裴氏千金,裴雨。
這個名字,并不陌生。
在斯坦福流的那三個月,就聽不同的人提起過。
金融系的才,家世顯赫,容貌出眾,是華人留學生圈子里眾星捧月般的存在。
也曾在校園里遠遠見過幾次,永遠是人群的焦點,笑容明,舉止優雅。
那時候,就有不傳聞,說和謝辭深是圈子里公認的“金玉”,家世匹配,才華相當,甚至連氣質都莫名契合。
大家都默認,他們回國之後,順理章就會結婚。
顧麥垂下眼睫,看著飯盒里紅油赤醬卻已引不起毫食的菜肴,小腹的絞痛似乎更清晰了些。
拿起水杯,又喝了一大口溫水,試圖下嚨的不適和心里那點莫名泛起的……意。
捱到下班,顧麥只覺得頭重腳輕,整個人昏沉得厲害。
知道自己這狀態開車太危險,便拿出手機準備個網約車。
剛打開APP,一個電話就打了進來,屏幕上跳著“顧瑾瑜”三個字。
顧麥盯著那名字看了兩秒,才劃開接聽。
“顧麥!媽生病了,住院了!你趕回來看看!” 顧瑾瑜的聲音又急又沖,過聽筒傳來。
顧麥了手機,指尖有些發涼。
沉默了一下,聲音平淡無波:“生病了就找醫生,我又不是醫生,回去有什麼用。”
“顧麥!你怎麼這麼冷!” 顧瑾瑜像是被點著的炮仗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尖銳的指責,“媽辛辛苦苦把你生下來,現在生病住院了,你回來看看你都不肯?你還是不是人?有沒有良心!”
顧麥等劈頭蓋臉罵完,才輕輕吸了口氣,對著話筒,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,卻帶著一種穿嘈雜的清晰:
“嗯,你們有良心。爺爺腦溢在縣醫院搶救,你們在別墅開泳池派對慶祝顧澤睿考上三本的時候,可比我有良心多了。”
電話那頭驟然一靜。
幾秒鐘後,傳來顧瑾瑜氣急敗壞、近乎魯的掛斷聲: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顧麥舉著手機,聽著里面傳來的忙音,在原地靜默地站了好幾秒。
窗外暮漸沉,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,映在沒什麼表的臉上。
這大概是顧家人的某種“傳統”吧。
理虧,或者惱怒的時候,總是這樣,不由分說地掛斷電話,仿佛這樣就能占據上風,就能抹去那些不堪的事實。
顧振東如此,周玉珍如此,顧瑾瑜也是如此。
至于顧澤睿……
他從未給打過電話。
在那個家里,這個姐姐,大概和明的空氣沒什麼區別。
顧麥低頭,重新點開打車件,纖細的手指在輸目的地時,卻停頓住了。
標在輸框里一閃一閃。
盯著那空白,看了許久。
然後,像是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,按下了退出鍵,關掉了APP。
在原地又站了幾秒,仿佛在積蓄力氣,也仿佛在和什麼無形的力量對抗。
最終,轉過,朝著公司附近那家大型連鎖超市的方向,慢慢地走了過去。
超市里燈火通明,人來人往。
原本想直接去生鮮區挑些水果,腳步卻在一排排貨架間逡巡著,最終停在了擺放著各式保健品和禮盒的貨架前。
目掃過那些包裝華麗的燕窩、蟲草、人參禮盒。
出手,指尖掠過冰涼的包裝表面,最後,拿起了兩盒看起來還算扎實的燕窩。
拎著那兩盒與周遭熱鬧生活氣息格格不的禮品,在超市門口攔了輛出租車。
“師傅,去錦繡江南。”
報出那個悉又陌生的小區名字,聲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顧麥拎著那兩盒沉甸甸、包裝致的燕窩,敲開了顧家那扇厚重的雕花防盜門。
門開的一瞬,暖氣和一混雜著飯菜與香水味的暖流撲面而來,伴隨著客廳里傳來的陣陣說笑聲。
電視里放著熱鬧的綜藝節目。
顧瑾瑜正倚在沙發扶手上,指著屏幕笑個不停,周玉珍靠在顧振東邊,手里著顆葡萄,臉上也是難得的放松笑意。顧澤睿則歪在單人沙發里,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,不時出一兩句游戲里的音效。
一派溫馨和樂的家庭景象。
周玉珍最先看見站在玄關、與屋暖融氣氛格格不的顧麥。
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放下手里的葡萄,語氣不咸不淡,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調子:
“喲,舍得回來了?我還以為我們顧大小姐貴人事忙,早忘了娘家大門朝哪邊開了呢。”
顧麥換好拖鞋,手里還拎著那兩盒燕窩,站在潔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,覺腳底有些發涼。
看著周玉珍,聲音沒什麼起伏:“顧瑾瑜打電話,說你病了。”
周玉珍立刻像是被按到了某個開關,抬手捂住口,眉頭蹙起,聲音也虛弱了幾分:
“可不是嘛!這幾天心口總是不舒服,悶得慌,不上氣兒……唉,到底是年紀大了,不中用了。你來得正好,我這正愁醫藥費呢,你先給我轉個五十萬,我也好趕去醫院仔細查查。”
顧麥角扯出一個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,眼里卻沒什麼笑意,只有一冰冷的嘲諷:
“您可是安泰地產的老板娘,要是傳出去,連五十萬醫藥費都要手向兒要,恐怕……會丟了您和爸的臉面吧?不知道的,還以為安泰地產要破產清算了。”
“你——!”周玉珍被噎得臉一變,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,手指抖地指向顧麥,“你個逆!怎麼跟你媽說話的!”
當然不缺這五十萬,可那些錢,每一分都要打細算,是留著給澤睿將來創業、娶媳婦、耀門楣的,哪能隨便花出去?
顧瑾瑜連忙起扶住周玉珍的手臂,輕輕拍的後背,聲勸道:
“媽,您別氣,氣壞了子多不值當。”
說完,轉過,搖曳生姿地走到顧麥面前,目挑剔地上下打量著,最後落在手里拎著的燕窩禮盒上。
出做了致甲的手指,虛虛點了點那包裝,紅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:
“姐,你就帶這個回來?燕窩?我還以為你會像那些窮親戚一樣,提點寒酸的水果牛呢。看來嫁給謝家,確實長了不見識啊,知道什麼東西上檔次了。”
特意加重了“上檔次”三個字,眼里滿是譏誚。
沙發上一直沒抬頭的顧澤睿,在游戲間隙里懶洋洋地了一句:
“就是,可別把你在鄉下學的那套窮酸氣帶回來,丟人。”
顧麥的目緩緩掃過眼前這三張悉又陌生的面孔。
捂著口故作姿態的周玉珍,眼神刻薄的顧瑾瑜,還有那個連正眼都懶得給的弟弟。
昏沉的頭痛似乎更劇烈了一些,太突突地跳著,連帶著小腹的墜痛也清晰起來。
看著顧瑾瑜涂著鮮紅甲油、過來似乎想接過燕窩的手,微微側,避開了。
“看來您沒什麼大礙,” 顧麥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疏離,“既然沒事,我就先走了。”
說完,拎著那兩盒原本就不該帶來的燕窩,轉過,頭也不回地拉開那扇厚重的門,重新踏了門外寒冷的夜里。
後,周玉珍拔高的、帶著怒氣的咒罵聲追了出來:
“你個小白眼狼!拎來的東西又拎走!學的哪門子窮親戚上門的做派?!你要走就走!走了就別再回來!個沒良心的東西,氣死我了!真是白生養你了!”
“走了就別回來。”
這幾個字,像生了銹的鈍針,一下一下,不算特別疼,卻扎得又深又牢,帶著經年累月的寒意,刺進顧麥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底。
這句話,聽過太多次了。
從每次爭吵後,從他們任何一次覺得不“聽話”、不順從的時候。
很想遵守。真的很想。
可每次,都是他們打電話,用各種理由:“家里有事”、“你妹妹/弟弟如何”、“我們畢竟是一家人”,把回來。
而,每次,都沒出息地……還是來了。
怨不得別人。
只能怪自己心不夠,不夠冷,還殘留著那點可笑又可悲的、對“家”的微弱期待。
幾千塊的燕窩……喂麥苗,也不給們。
顧家人衡量禮的標準,從來不是品本的價值或心意,而是後面跟著的那一串冷冰冰的、能折算數字的金額。
所以,特意選了燕窩,這種在他們認知里“有價”的東西。
可結局,似乎并沒有什麼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