負二層的排風扇轉得很響。
姜予安就站在那。
白襯衫被穿堂風吹得微微著膛,領帶隨手搭在臂彎里。
金眼鏡片擋住了他的神。
問出那句話。
姜虞腦子里警鈴大作。
這要是認了,今天這地下車庫就是長眠的風水寶地。
不能猶豫,不能結,更不能回頭看那輛五菱宏。
“哥!”嗓音直接拔高了八度,踩著帆布鞋噠噠噠跑過去。
雙手準無誤地纏上姜予安的手臂。
抱得死。
“你怎麼才來呀!”
先發制人,惡人先告狀。
姜予安垂眼看纏在手臂上的手。
沒說話。
“我都在這破車庫里繞了二十分鐘了!”
姜虞把臉往他肩膀上蹭,出點委屈的鼻音,
“老陳非要讓我試那幾套土得掉渣的名媛裝,還要帶我去幾層幾層的容院。
我不干!我就想溜回家吃王媽做的糖醋排骨。
結果這地下車庫連個信號都沒有,我走到B區連方向都分不清了。
你快帶我回家,我腳後跟都磨破了。”
瞎編造。
這招胡攪蠻纏的功夫,是這些年爬滾打練出來的。
姜予安手臂上的有點繃。
他由著抱著。
然後抬頭。
視線越過的頭頂,看向那輛破面包車。
不能看霍礪。
姜虞連個眼角余都沒往那邊分。
系統面板就在眼前紅閃爍:壽命余額20天。
老天爺,20天!
跑這趟連霍礪的一頭發都沒著。
虧。
但只能死死抱著姜予安。
“哥,走嘛,這兒尾氣味重死了,我要熏吐了。”
姜虞扯著姜予安就往A區的方向拖。
姜予安反手握住的手腕。
骨節分明的手指卡著的脈搏。
力道不重,但絕對掙不開。
“不認識?”他問。
尾音沒抬高,平平無奇的三個字。
姜虞裝傻充愣的功夫登峰造極。
“認識誰?老陳嗎?老陳估計還在樓上裝店門口罰站呢。”
“我是說,後面車上那位。”
姜予安用下點了一下。
姜虞順著他的力道,假裝茫然地回頭看了一眼。
五菱宏的車窗開著一半。
霍礪坐在駕駛室里。
線太暗,他大半個子在影中。
只有夾在指尖的那點忽明忽暗的火星,證明這是個大活人。
兩人視線在半空中短暫匯了半秒。
那雙眼睛過車窗玻璃盯著。
還有抱著姜予安手臂的那只手。
要命。
姜虞頭皮發麻,轉頭看姜予安,滿臉嫌棄。
“這誰啊?不認識。
穿得窮酸死了,一輛破面包車還停在電梯口擋道。
萬達現在的安保越來越不行了,什麼車都放進來。
哥,你的車呢?快點快點,我得能吃下一頭牛。”
邊說邊使勁拽姜予安。
姜予安盯了足足十秒。
不置可否。
他出被抱著的手臂。
改去拎的後領,把人提溜著往自己的黑邁赫方向走。
“上車。”他把塞進副駕駛。
關上車門,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室。
邁赫啟。
低沉的引擎聲蓋過了排風扇的噪音。
車子駛出停車位,經過那輛五菱宏的時候。
姜予安連個余都沒給,直接一腳油門,開出了地下車庫。
車廂里冷氣強勁。
姜虞在副駕駛,雙手抓著安全帶,連個大氣都不敢。
姜予安把車開出商場,上了高架。
他單手控著方向盤,另一只手把領帶丟在中控臺上。
“陳叔剛才給我打電話。說你在試間里憑空消失了。”
他開口,語氣平緩。
“陳叔大驚小怪。”
姜虞小聲反駁,“我這不是不想試服了嘛。又怕他念叨。
姜若若每天穿得跟個移水晶燈似的,我隨便穿點不行嗎。
非要折騰我。”
“所以換了服,跑到地下二層去找糖醋排骨?”
邏輯太大。
姜虞梗著脖子:“我路癡嘛。本來想找網約車上車點自己打車回去的,誰知道下面跟迷宮一樣。哥,你剛才怎麼那麼快就來了?”
“查了監控。”
他側過頭看了一眼。
就這一眼。
然後收回視線,繼續盯著前方的路。
姜虞閉了。
萬達是姜家旗下的產業。
在B區走的每一步,他在樓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看到多?
不敢算。
……
另一邊。
萬達地下車庫。
負二層B區。
五菱宏還停在原地。
霍礪坐在駕駛座上。
指尖的煙早就燒到了盡頭,燙到了手指,他才回過神。
把煙頭碾滅在早就積滿煙灰的鐵皮盒子里。
方向盤上的真皮皮套已經被他得變形。
腦子里全是剛才那個畫面。
那人上一秒還在微信上撥他,下一秒就死死抱著別的男人的胳膊,滴滴地撒。
“不認識。”
“穿得窮酸死了。”
“一輛破面包車。”
嫌惡的語氣隔著幾米遠,一字不落全飄進了車窗。
霍礪舌尖頂了頂後槽牙,結了兩下。
拿他當什麼?
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消遣?
還是為了躲避那個男人的擋箭牌?
窮酸。
修車工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糙的大手,指甲里還殘留著常年洗不掉的機油黑漬。
前幾天被過的脖子,到現在還在發燙。
那是別人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。
而他只是個開五菱宏的修車工。
不對,他不僅是個修車工。
口袋里的老年機震起來。
不是平時聯系修車業務的那個智能機。
他接起。
“大爺。”對面傳來恭敬嚴謹的男聲,
“老爺子的意思是,下個月底您必須回來。
城東那幾個項目,需要您親自去簽。
霍家繼承人的位置,不能一直空著。”
霍礪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,開了免提。
“讓他別催。”他聲音沙啞。
“可是大爺,您已經在外面待了三年了。車禍的事……”
“我說了別催!”
他一掌拍在喇叭上,刺耳的鳴笛聲響徹整個地下車庫。
電話那頭不敢出聲了。
霍礪掛斷電話。
姜虞。
那個男人,看著的眼神,本就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。
那是男人看人的眼神。
護食的獨狼。
霍礪重新點了一煙。
想跑?
完他,占完便宜就想全而退?
做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