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思想著，我像往常一樣去了學堂。
今天太傅講的是《孟子》。
“惻之心，仁之端也；惡之心，義之端也……”
我支著下，眼皮越來越重，那聲音像隔了一層水，模模糊糊地傳過來，一個字也聽不進去。
昨晚李藺言又在我那里留宿到三更，鬧得我沒睡好。
我打了個哈欠，干脆趴在了桌案上。
反正太傅也不敢說我。
這位須發花白的老臣，是三朝元老，朝堂上連皇帝都要給三分薄面。可唯獨對我，他從來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，不是因為我這個公主有多尊貴，而是因為李藺言。
上回我遲到半日，太傅讓我罰抄《誡》，消息傳到東宮，第二天李藺言就親自來了學堂。
他就坐在我旁邊，手里翻著書，一句話也沒說。
可太傅那堂課講得磕磕絆絆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從此再沒人敢責罰我。
太傅還在辛苦講學，我在昏沉中閉上了眼。
再醒來的時候，是旁的伴讀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我的胳膊。
“公主，散學了。”
我迷迷糊糊地抬起頭，發現學堂里已經空了大半，太傅正收拾著書卷往出走，經過我邊時腳步頓了頓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長嘆了口氣走了。
我哼了一聲，跟著往外走。
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，吹在臉上倒是清醒了幾分。我踏出學堂的門檻，還沒來得及個懶腰，就看見了李藺言。
他站在廊下，穿了一件玄的圓領袍，襯得他肩寬腰窄，量頎長。日落在他的眉眼上，那雙狹長的丹眼微微彎著，惻又可怕。
“月兒。”
人人都說李藺言小小年紀就有帝王手段，殺伐果斷，十七歲時還替皇帝平定過外番戰，子還有些暴戾，所有人都怕他，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我也怕他。
他自然而然地朝我走過來，“今日怎麼出來的這麼晚？”
我沒回答他。
李藺言在我面前站定，微微低頭看著我。他比我高出一個頭還要多，這樣俯視下來的時候，明明帶著笑，卻總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迫。
“三哥，要不你以後別喚我月兒了。” 李藺言是皇帝的第三子，我這樣喚他，也算敬稱，不過心里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別扭：
“你像其他人一樣，喚我珠月就好。”
我李珠月，宮里的娘娘，還有皇帝，都喚我珠月。
月兒... ...似乎有些太親昵了。
他微微歪了一下頭，修長的手指撥開我額前的碎發，作輕： “月兒，何出此言。”
我還來不及說話，他又道：
“我昨日給你獵了一只小鹿，你最吃炙鹿心。” 他輕聲道，“鹿皮給你做雙皮靴可好？冬日里你總說腳冷。”
他的指尖從我的額角下來，順勢就要握住我的手。
我不聲地將手進了袖子里，側過，假裝去看廊外的海棠，心跳得快要躍出膛，呼吸都有些不暢了：
“三哥費心了，” 我說，聲音盡量平靜，“不過我不缺靴子，鹿皮還是你留著自用吧。”
我的目落在別，沒有看他。
空氣忽然安靜了。
春日午後的明明還是暖的，可我覺得周圍的溫度忽然降了幾度。
余里，我看見李藺言的手還懸在半空中，維持著那個要握未握的姿勢，嗓音沉了一些，低聲喚道：
“月兒。”
我不敢與他作對，終于轉過頭來看他。
他的臉上還掛著笑，可那雙眼里，笑意已經然無存，眼底變得幽深，像是一潭看不見底的黑水，帶著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。
“過來，讓我牽著。”
我不，他就牽住了我的手，與我十指相扣，他的手很大，將我的手整個包裹在掌心里，掌心滾燙，燙得我指尖發麻。
“三哥...”
他的手指一一嵌進我的指，我試著往後了一下，紋不，他甚至，握得更了一些。
“三哥!” 我的聲音有些發，“你松開我!”
他應了一聲，語氣平淡，卻毫沒有要松開我的意思。
這是宮道上，是學堂外面，隨時會有宮人經過，會有侍抬著步輦路過，也會有嬪妃的儀仗從這里穿行。誰都能看見，太子殿下牽著公主的手，十指相扣，站在大庭廣眾之下。
可他不在乎。
別人看見了又怎樣，誰敢說？誰敢傳？誰敢在他面前多一句？
上一個多的人，已經是一白骨了。
可我真的已經夠這樣的生活了。
“月兒的手真小，” 他忽然說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一只手就能包住。”
他抬起我們握的手，翻過來，低頭看著我的手背，拇指在我的指節上慢慢挲，一下又一下，語氣幽幽的說： “你小時候，我總抱你，如今你連手都不讓我牽了，可是厭棄我了”
厭棄
“不。” 我連忙搖頭， “我怎麼會厭棄你。”
我對李藺言有很深的，我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長大，是他一直庇護我，我對他，一直都是敬仰和依賴之。
可是他這般對我，讓我很是害怕。
“那你躲什麼？” 他追問，拇指停在我虎口的位置，輕輕摁了一下，“嗯？”
我張了張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說什麼？說他越界了？說我們之間不該這樣？說我有些害怕他？
可這些話說出來，他會聽嗎？
“月兒，” 他的眼睛還是那樣幽深，一眨不眨地盯著我，“你就算再年長，也永遠是我的月兒，可不能跟我生疏了。”
我不說話。
他自己往下說：“我不喜歡你不理我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里帶著一種我形容不出的委屈，像是真的在難過，真的在傷。可是他的手指嵌在我的指里，扣得那樣，到我的骨頭都作痛。
一邊說著最難過的話，一邊做著最強勢的事。
“我沒有不理你，” 我垂下眼睛，盯著我們握的手，“我只是覺得……三哥，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。你這樣牽著我，別人會誤會的。”
“誤會什麼？”
他問得很快，快到像是早就等著我問這一句。
我咬了咬： “誤會我們……”
他笑了，是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翳的笑，不知道為什麼，我渾都涼了下來，那種骨悚然的不安又涌了上來。
為什麼。
他會讓人那麼不舒服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