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祿子辦事利索，不到半個時辰就搞來了一套宮的裳。
淺碧的襦，半舊的，料子也糙，我穿上之後對著銅鏡照了照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。
“不行不行，”
小祿子圍著我轉了兩圈，急得直手，“殿下您這張臉藏不住啊，您國天香，就算是穿上布裳站在一百個宮里頭，人家第一眼看見的還是您。”
道理是這個道理。
我想了想，從妝奩底層翻出一塊白紗。那是去年上元節出宮看燈時用過的，薄薄的，能遮住大半張臉，只出一雙眼睛。
我將白紗蒙在臉上，在腦後系了個結，對著銅鏡端詳了一番。
一雙眼睛在外面，水盈盈的，眼尾微微上挑，我自己看了都覺得好看，確實藏不住我的。
不過總比什麼都不遮強。
“走吧。” 我理了理擺。
小祿子苦著臉跟在後面，里還嘟囔著：“太子殿下要是知道了，奴才這顆腦袋真的保不住了……”
“出事我擔著。”
“您擔著？殿下，太子殿下要是發起火來，您自己都自難保，還怎麼擔奴才呀。”
誰都知道李藺言盯我盯得很，他早早就說過，不允許我出宮，他說擔心我在外面遇到麻煩，但我覺得，他就是提防我逃跑。
我徑直往外走，小祿子跟了上來，還往兜里抓了一把我吃的梅干。
一路上倒還算順利。
我低著頭，跟在幾個送果蔬的太監後面，混出了宮的門。守衛的侍衛看了一眼我的白紗，多問了一句：“這宮怎麼蒙著臉？”
小祿子趕湊上去，陪著笑臉： “回大人的話，這位姐姐前幾日生了場病，臉上起了疹子，怕沖撞了貴人，這才遮著臉的，我領出去拿藥方子。”
侍衛皺了皺眉，揮揮手讓我們過去了。
我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皇城的最後一道門在。那道門外面，就是宮墻之外的天地——有集市，有酒肆，有尋常百姓的煙火氣，還有辭。
可就在這時，我瞥見了宮門方向的一幕。
浩浩的隊伍正朝這邊行來，明黃的傘蓋在晨下刺目耀眼，甲胄鮮明的侍衛分列兩側，鑾駕緩緩前行。
為首的那個人，玄蟒袍，腰佩長劍，眉目冷峻如霜。
李藺言。
我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像被人猛地敲了一記悶。
他不是該在東宮批折子嗎？這個時辰，他怎麼會在宮里巡視！
我的瞬間了，周圍的宮太監已經齊刷刷跪了一地，我也跟著跪了下去，膝蓋磕在青石板上，疼得我齜牙，可我顧不上這些，只拼命地把頭埋得低低的，下幾乎上了口。
千萬別認出我，千萬別認出我……
我在心里反復念著，像念一道救命符。
小祿子跪在我跟前，將我遮擋住，整個人抖得跟風中的落葉似的，牙齒咯咯作響，他明明十分畏懼皇權，卻還是要跟我一起出宮。
我日後一定不能虧待了小祿子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我把臉埋得更低了。
很快，我能覺到那道目從高掃下來，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，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我祈禱他趕過去。
可腳步聲還是很快到了我面前。
我看見雙黑的靴子落在我的余里，離我不過三尺，蟒袍的下擺垂下來，在晨風里微微晃。
他在看小祿子。
他認出了小祿子。
我覺到一陣天旋地轉。
小祿子是我宮里的人，他當然認得。整個皇宮誰不知道，小祿子是我邊的紅人，日日跟著我出，他怎麼可能不認得？
“禾靜公主呢。” 他對小祿子低聲道， “禾靜”是我的封號，我更張了，連指尖都不敢一下。
“回…回殿下，公主殿下，今日子不適，還在寢殿歇息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小，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里出來的。
那道目忽然又折了回來，我能覺到他的目釘在我上，一不，像一把無形的刀，著我的皮一寸一寸地刮。
小祿子察覺他在看我，連忙說：
“殿下，那位是新來的宮…” 小祿子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，“奴才……奴才領出宮拿藥……”
我的額頭抵著地面，心里難，眼眶發熱，可我不敢，不敢抬頭，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。
他的目越來越沉，得我幾乎要撐不住跪姿。
“你。”
那個聲音忽然近了。
近到像是著我的耳朵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
一只黑的靴尖出現在我的視線里，就在我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。
我的呼吸徹底停了。
“沒聽見孤的話”
或許他這個時候已經猜到是我了，換作旁人，哪里敢違抗他的命令，只有我，只有我敢在他面前倔強。
可即便是我，也不敢跟他一直倔強，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頭，我的白紗後面只出一雙眼睛。
李藺言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，那雙深沉的眼睛里沒有任何緒，像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我在想，就算逮到我要逃出宮，他也不會太生氣的，對嗎
我只是想出宮去氣... ..
恍神之間，他已經慢條斯理的手，指尖已經到了白紗的邊緣。
我猛地往後一，這一下得又急又猛，像一只被到墻角的貓，渾的都炸了起來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，笑了起來，角微微上揚，眉眼舒展開來，他生得好看，笑起來更好看，可我只覺得害怕。
“你這般害怕做什麼？” 他的聲音輕下來，“讓三哥看看，你有無大礙。怎麼還要出宮拿藥？”
“三哥” 兩個字落進我耳朵里，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：
“我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，他猛地拽掉了我臉上的面紗。
白紗從我臉上飛出去，飄飄地落在地上，我的臉暴在晨里，來不及反應，甚至連閉眼都忘了。
幾乎是同一瞬間，小祿子撲了上來。
他跪著挪到我面前，張開雙臂擋在我前，整個人伏在地上，額頭磕得“咚”的一聲響：
“是奴才的主意！是奴才膽大包天，都是奴才的錯！求殿下責罰奴才一人，莫要怪罪公主！”
李藺言的目始終落在我臉上，聲音稱得上輕描淡寫，“月兒，三哥對你這麼好，你怎麼想著要出宮，我平日里是怎麼教你的。”
我的睫了一下。
他字里行間聽起來像兄長，卻彎下腰，一只手扣住了我的手臂，猛地將我從地上拽了起來。
我的膝蓋本就跪得發麻，這一下踉蹌著幾乎站不穩，不由自主地往前栽，撞上了他的口，他的蟒袍冰涼，玄的緞面在我滾燙的臉頰上：
“是我慣了你，是不是”
我想往後退，他的手還扣著我的手臂，紋不。
“三哥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 我的聲音在發抖，連我自己都聽出來了。
他沒有松開，反而住了我的下，迫使我抬起頭，直面他的眼睛。
“那你走了，” 他的聲音很低，“是不是就再也不回來了？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穿著宮的裳，蒙著臉，帶著你的人，避開所有人的耳目。” 他一字一頓地說，“你出去了，還會回來嗎？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會不會回來？” 他打斷了我，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，得我下生疼，“月兒，你告訴三哥，你出了那道門，還會不會回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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