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皇城,到我的鄉下野村,可要坐三天三夜的馬車。
李藺言親自來抓我,絕大部分的時間,都在折磨我。
快到皇城的時候,我一直在想在鄉下的這段時,那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,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,和嬸嬸給我煮蛋吃,我跟著表哥和表姐去放風箏,他們還帶我田螺。
等我們的服沾滿了泥,夕落下,我們才慢悠悠的回家,聽著一路的蟬鳴蛙。
可如果是回到皇宮,我就再也不會這般逍遙快活了。
馬車停了。
我倏地抬起眼眸。
車簾被人從外面掀開,月涌進來,刺得我閉了閉眼。
李藺言已經下了車轎,朝我出手,掌心朝上,攤在我面前。
我緩緩把手放上去,他彎下腰,一只手穿過我的膝彎,一只手托住我的背,把我從坐墊上抱了起來。打橫抱著,像從前那樣。
我的頭靠在他口,他抱著我走下了馬車。
所有人都匍匐著跪在地上,他抱著我進了宮門,宮道很長,長到看不見盡頭。
走了許久,我的寢宮沒有任何變化,殿門開著,門口站著兩排宮太監,跪了一地,沒有人敢抬頭看我。
李藺言抱著我過門檻,走進殿。
床榻、妝臺、窗欞、帳幔,跟我走之前一模一樣,似乎是每天都有人細心打掃。
他把我放在床榻上,錦被很,陷進去,把我整個人裹住了,他說: “你累了,好好休息,我去養心殿批閱奏折,晚點來跟你一起睡。”
我出手,抓住了他的袍角。
“月兒。” 他我, “要乖。”
我沒有說話,抓著他袍角的手在抖,他的手過來,握住了我的手,我的眼淚掉了下來,哭出聲,渾發抖,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怎麼了?哪里不舒服?” 李藺言微涼的指尖輕輕挲著我的臉頰。
“我不想待在這里。” 我的聲音抖,“我不想待在這里,我真的不想待在這里,這里不是我的家。”
我一遍一遍地說,說到最後只剩氣音,整個人從床沿上下去,跪在了地上。
“你讓我走,我求你了。”
我低下頭,額頭抵著地面,給他磕頭,他的手掌托住了我的額頭,手指進我的發間,輕輕地、慢慢地著,聲音很輕,“那你想待在哪里?”
“我想回家。”
“那里已經不是你的家了,你的家在這里,在我邊。”
他把我從地上抱起來,上我的額頭,“我會對你好的,我會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你,讓你做全天下最尊貴的人,護著你,疼著你,不讓你一點委屈。”
我知道他會對我好,可這不是我想要的。
小時候,宮里的人總罵我是野種,對,我就是一個野種,我的心不在皇宮,我也不屬于這里。
我一直哭,他抱著我,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搖晃著我,一只手托著我的背,另一只手覆在我後腦勺上,像小時候他抱著我在花園的槐樹下走來走去,走到我哭累了,睡著了,他才把我放回床榻上。
再次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
我發現我的腳踝拴著一條沉重的鐵鏈,從窗欞間進來,一道一道的,落在錦被上,暖洋洋的,現在的我,跟囚犯沒什麼區別。
我躺了很久,邊的被褥是涼的,他已經走了。
他躺過的那個位置,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上沒有凹陷,像沒有人睡過一樣。
可我知道他來過,他昨夜批閱完奏折就回來跟我一起睡覺了,只是我睡得太,本沒有發覺。
我昨夜做夢,夢見了家,表妹在描紅,表哥蹲在門檻上嚼著狗尾草。我夢見自己還在那里,從來沒有離開過。
可夢醒了,我回到皇宮了。
殿門被人輕輕推開了,開了一條,一個人走進來,腳步很輕,走到床榻邊,站住了。
是蘇嬤嬤。
“公主。”
的聲音很小,老了,比我走之前老了很多,眼睛是紅的,可不敢讓那水落下來。
是奴才,奴才不能在主子面前哭。
這個從三歲起就照顧我、替我喂、替我臉、替我梳洗的老嬤嬤說:
“公主,您回來了,平安回來了就好。”
給我梳頭,梳子落下來,從發頂梳到發梢,我突然問:
“蘇嬤嬤,我不在的時候,你們還好嗎?”
的手頓了一下,“好。都好。”
沒有說實話。
走路的時候跛得厲害,我走了之後,整座寢殿的人一定都到了責罰,我越想越難過,明明這一切不是我的錯,不是任何人的錯,他們卻因為我而到責罰。
李藺言知道我心,這樣一來,我就再也不敢跑了。
我想出去走走,不過腳上拴著沉重的鐵鏈,寢殿的大門也被鎖得死死的,聽說門外還站著兩個看守,這下真是連只蝴蝶都飛不出去了。
我沒有喊人,到時辰了會有人端著恭桶,讓我在床邊小解,膳食也有專人端給我。
往日我是個大饞鬼,可是如今被鎖著了,無論是什麼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了,可想到李藺言要是知道了,一定會責罰膳房,只好勉強吃了幾口。
腳踝上的鐵鏈很沉,沉得我抬不起,只能小步小步地走,從床榻走到桌邊,從桌邊走到窗邊,從窗邊走到門邊。
每一步都帶著嘩啦嘩啦的聲響,鐵鏈拖在地上,在金磚上劃出一道一道的痕跡。
我被鎖住了,跑不掉了。
只能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涌進來,刺得我瞇了瞇眼。
花園的花開了,紅的白的的,一片一片的,像雲霞落在地上,遠的宮墻很高,高到看不見外面的天,皇宮的景是永遠不會變的,永遠都是紅墻綠瓦。
好抑。
那些在宮里住了一輩子的娘娘,是怎麼熬過來的呢
想著想著,我倏地回神,我現在的命運,跟那些服侍皇帝的人們如出一轍了。
唯一不同的是,李藺言只有我一個人。
墻頭上蹲著一只貓,橘的,尾一甩一甩的。它看著我,我也看著它,它不怕我,我也不怕它。
“你也被關在這里了嗎?” 我輕聲問它。
貓沒有回答,站起來,沿著墻頭走了,尾豎得高高的,走得很穩,不像我被鐵鏈拴著,哪里都去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