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一把沈庭蘭的手，剛想說一句：“莫怕。”
可下一刻，男人泛涼的手指，卻一點又一點，從掌心緩慢.離。
雲霓抓了個空。
“雲姑娘。”
沈庭蘭疏離寒漠的嗓音，如同一盆攙冰的冷水，兜頭從雲霓發頂淋下來。
雲霓聽得那一句既寡又悉的呼喊，錯愕地回頭。仰著面前高大峻拔的男人，裂皮的瓣翕，半晌憋出一句：“夫君？”
沈庭蘭眸一冷，淡道：“我并非你夫君。”
雲霓不知沈庭蘭為何要與撇清干系，難不他是為了將從危難中擇出來，好教兵將們不要牽連到？
雲霓手足無措，下意識又要去拉沈庭蘭的袍，“你怎麼了……”
可他早已悉的作，清冷眼風一掠，竟後撤一步，避開了的。
雲霓的手指僵在半空，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。
直到一旁的暗衛頭子衛凌風上前，取出一件厚重蓬松的雪狐大氅，披在沈庭蘭的肩膀，“大公子，當心風著涼。”
雲霓癡癡看著這一幕，終于明白了一些原委。
這些軍將乃是沈庭蘭的家臣，他們為了保護主子而來。
而雲霓方才持著鐮刀護住沈庭蘭的舉，在他們眼里應當是可笑且不自量力的……
畢竟沈庭蘭才是那一匹能將人拆吃腹的頭狼，他又何須旁人的庇護？
雲霓回家後，與沈庭蘭的距離漸近，他心口的痛疾終于有所緩和。
沈庭蘭從衛凌風的口中得知，中了此等蠱的男，不可相距過遠，否則沈庭蘭的心疾加劇，會有暴斃之險。
沈庭蘭雖能用鎮痛藥膳，緩解心疾，但當務之急，還是要盡快解開蠱，與雲霓這等鄉下婦人有個真正的了斷。
雲霓看著陌生疏遠的丈夫，言又止。
還是沈庭蘭道：“雲姑娘，一年前我傷失憶，患上離魂之癥，忘卻前塵，加之中蠱，才會對你生出諸多慕之心。”
雲霓雖然沒讀過什麼書，但活了這麼多年，不是一個蠢笨之人。
雲霓聽懂了。
過往種種都是假的。
沈庭蘭待的溫與偏疼，全是蠱作祟，并非他的本意。
可是，這世上真的有這般強悍的蠱，能迫人行盡那些曖昧繾綣的雲雨事，能迫人整夜在耳畔說些甜言語，能迫人每晚相擁而眠嗎？
雲霓不愿相信。
可沈庭蘭避之不及的冷淡態度、眼中微乎其微的厭棄，不似造假。他當真不同以往，他待不再溫親善。
雲霓又看了一眼沈庭蘭肩上披著的那件雪白的狐氅。
這樣干凈松的狐貍皮草，是雲霓這輩子都沒見過的上乘珍品。
相較之下，後竹筐里置著的那條想用來給沈庭蘭裁圍脖的寒酸狐貍皮，倒了不堪目的鄙俗。
他們二人之間，本就有著門閥之壑，雲泥之別。
即便雲霓傾盡所有，也養不好沈庭蘭。
雲霓難堪地笑了下：“那夫……沈公子，是恢復記憶了？”
沈庭蘭輕嗯一聲。
雲霓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，沒話找話：“你上蠱已解？”
“未曾。”
沈庭蘭頓了頓，微闔眸，居高臨下睥著雲霓，“蠱分為子母二蠱，中子蠱的人，會母蠱的迫害，心疾難愈。也是如此，一旦你離遠，我便會心疾發作，痛不生。”
雲霓明白了，不知是何等緣故，竟教誤服了母蠱，而沈庭蘭的心疾，亦是牽連，方才蒙諸多苦難。
雲霓著急地問：“那蠱要如何解開？我并不想讓你遭罪……”
沈庭蘭：“雲姑娘不必擔憂，府上已經尋來擅長解開巫蠱的醫。只一點……解蠱須得服藥，才能讓蠱蟲消亡，毀去病灶。服藥大約需要半年的景，這半年，還雲姑娘莫要遠行，隨我一道回城治病。”
雲霓一看沈庭蘭調兵遣將的架勢，猜出他是哪家高門公子。
雖記掛沈庭蘭上沉疴暗疾，但不想背井離鄉，隨人遠行。
若是可以，最好是沈庭蘭再留徐州半年。
雲霓猶豫不決：“我從未離開過徐州，也沒有離家的打算，請問沈公子還有沒有其他的解蠱之法？”
許是雲霓膽大，竟敢同他討價還價。
沈庭蘭難得冷笑一聲：“有……譬如剖開母蠱者的尸，取出此人心頭蠱蟲，強行解開蠱。”
雲霓臉煞白，這是要將開.膛破.肚的意思嗎？
沈庭蘭淡看一眼，“此法雖行之有效，卻也有弊……譬如，即便殺了你，可你的母蠱兇悍，極可能影響到子蠱，連累我那等反噬之險，害我暴斃亡。沈某為了保全雲姑娘的命，這才邀你府暫住半年，還雲姑娘識大，能給沈某一個宴客的機會。”
沈庭蘭好言相勸，還是看在雲霓無微不至照料自己一年的份上。
若是從前的沈庭蘭，早就一記手刀敲暈雲霓，將人用鎖鏈鐐銬囚于家宅，強行養在府邸，也好解開令他痛疾纏的蠱。
雲霓聽出沈庭蘭話中殺意，也知如今了沈庭蘭的“肋”，再沒什麼選擇。
與其和沈庭蘭對著干，被這些軍將強行綁回家中，倒不如聽沈庭蘭的話，好生配合他醫治。
沈庭蘭說得很明白，只要服藥半年，蠱蟲萎靡消亡，蠱自然不藥而愈。
許是知道雲霓不過是個弱的小姑娘，沈庭蘭難得嗓音和，又勸一句：“這半年，沈某亦會投桃報李，命府上醫，幫雲姑娘治好腳跛疾，事後還會贈金千兩，以此兩清恩。”
沈庭蘭奉勸雲霓識趣，他為吳國的帝師相國，決不會任由把柄淪落在外。
倘若雲霓不乖，那他也只能用上一些雷霆手段，強行解蠱了。
好在雲霓識時務，不過是個黎民百姓，不會和高門貴胄對著干……雖說失了一個溫良善的夫君，但能治好多年的疾，還能得到千兩黃金，好極多，該歡喜。
明明是天大的好事，可不知為何，雲霓臉上沒什麼喜。
低著頭，凝著自己丑陋歪扭的跛腳，良久無言。
雲霓記起剛才沈庭蘭落在鞋面的冷冽目，心中發酸。
不想：若能生得更周正些，是不是也能與沈庭蘭更加相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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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庭蘭有藥丸能夠暫緩心疾，又有公差在，先行率軍離去了。
為防雲霓出逃，沈庭蘭還留下一隊監視雲霓的暗衛，又給了一日的時間，允收拾家宅，準備遠行的行囊。
雲霓一個人打掃家宅里外。
把藏在雪地里的芋頭挖出來，一個個裝進麻袋里。
雪絮凍的芋頭爛香甜，雲霓本想著拿來燉羊肋湯給沈庭蘭吃，如今看來，怕是再沒機會了。
想到這里，雲霓又把房梁上掛了許久的臘摘下，送給街坊鄰里。
嬸娘千恩萬謝地接過葷，又朝雲霓眉弄眼：“嬸娘聽說了，你那夫君原是流落在外的高門公子哥啊！這次你離家遠行，是不是要跟著他回城里頭過好日子了？”
趙哥也一反常態，討好地笑道：“對對，雲丫頭，你了不得，麻雀變凰了！日後高升發達了，可別忘記村子里的父老鄉親啊！”
村民們你一句我一句圍攏上來，爭著討要雲霓的照看，盼在夫君旁邊吹一吹枕邊風，提攜一把。
雲霓第一次被人這般奉承討好，笨口拙舌，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
雲霓的傷疤被人驟然揭開，心口鮮淋漓，疼得難。不想再人盤問，尷尬一笑，倉皇跑回家中。
待明早，雲霓就要離開村子了，沈庭蘭留下口信兒，命去鎮中的驛站等候，還給留下一筆住宿的銀錢。
雲霓收拾好家中那些會招惹山的吃食，免得熊瞎子尋不到吃食，會翻進家宅搗。
除此之外，還收拾了幾干凈的冬、鞋，指尖在那一條紅彤彤的蓋頭上停留一會兒。
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，雲霓著那一塊紅蓋頭，背著包袱，乘著一輛驢車，一齊進了徐州主城。
天昏暗，雲霓沿街找到一個專門幫人代筆家書的攤子，花錢請人寫信。
落座後，雲霓了手，局促地笑道：“先生，您能幫我寫一封和離書嗎？我見那些大戶人家夫妻分居，都要寫這個的。”
雙手抄袖的書生抬眸，瞥一眼雲霓，見是個模樣清秀的姑娘，立馬坐直了子，溫聲問：“姑娘，你喚什麼名字？你夫君又喚什麼？”
雲霓：“我名喚雲霓……不是泥土的泥，是那個仙子裳，天上雲彩的霓，最難寫的那個字。”
也是沈庭蘭曾一筆一劃教寫過的字。
“至于我夫君，他姓沈，好像名喚庭蘭，但我不知是哪兩個字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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