隴州，沈府。
沈庭蘭平安回府的消息，早在半個月前就通過鷹隼傳到了吳國都城。
闔府上下都知道家主回來了，各個喜氣洋洋，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，腰板都得筆直。
今日是沈庭蘭回家的日子，沈老夫人一早就設下家宴，吩咐公廚忙碌起來。
山珍海味，酒佳釀，流水一般源源不斷送府中。
不過是自家小慶，沈老夫人并未往各家遞去請柬，但隴州的士族閥閱唯沈庭蘭馬首是瞻，知道相國大人回城，哪敢有半分怠慢？各個爭先恐後送來各奇珍異寶討一討沈庭蘭的歡心，也好彰顯一番忠心。
就連宮里頭的帝李奕，也命府吏送去珊瑚屏風、東珠白玉、華綢錦緞等等賞賜，恭迎相父回城。
沈府奴僕們掛燈的掛燈，鋪毯的鋪毯，一派喧騰熱鬧。
正房里頭，陳嬤嬤攙著燒完一卷經文的沈老夫人，坐回紫檀圈椅，悄聲問：“家主子不好，不但中了蠱，還一名子牽制，這該如何是好？”
沈庭蘭中蠱的事，唯有祖母和伺候家宅多年的陳嬤嬤知，這等關乎家命的大事，不能對外半分，即便是府上堂房親眷，亦要守口如瓶。
沈老夫人心中有數，捻了兩顆菩提念珠，嘆氣道：“大郎的子，你還不知？平日鋸葫蘆似的不開腔，什麼事都悶在心里，有這般有商有量與我談話。這次帶人回府，想來是要我幫他遮掩一番。”
陳嬤嬤鬧不明白沈庭蘭的想法。
“家主可有說過要給那子什麼名分？”
陳嬤嬤又不蠢，一個男子落難在外，還被一名孤獨居的子收留一年，必是關系斐然。
既如此，沈庭蘭直接將人收用了，納府中做個妾室不就好了？何必還要的告知祖母，讓幫著安頓？
沈老夫人笑了一聲：“若是這般簡單，他也不會專程來和我通個氣兒，顯然是不想將人留在府邸。可奈何他上蠱作祟，還得讓姑娘家幫著解蠱，這才不得不將人領回家中。”
陳嬤嬤聞言，不免撇：“難不是那姑娘生得丑若無鹽，家主還看不上？”
陳嬤嬤沒敢編排沈庭蘭，但也覺得沈庭蘭這件事兒辦得不夠厚道，姑娘家跟了他，自該給個名分，哪能隨意打發了去？這不是薄郎、負心漢麼？！
縱是沈老夫人也不免嘆息一聲：“誰知大郎心里頭怎麼想的？保不準是為王家三丫頭守呢！倒是可憐那個解蠱的孩子，平白跟了大郎一場，什麼都沒到手，臨到頭還得送出府外。”
即便沒見過雲霓，沈老夫人也不免同起。
但沈庭蘭是族中最有出息的孩子，闔族崢嶸都肩負于他一，如今更是位高權重的帝師相國，沈老夫人盼著沈庭蘭挑起鼎盛家業，又怎會說他半句不是？
既對那位雲霓姑娘心存虧欠，沈老夫人也只能竭盡所能，多多關照一番了。
也是如此，待雲霓隨著沈庭蘭，邁進宴客的廳堂時，沈老夫人和藹笑著，朝招招手：“好姑娘，上前來給老瞧瞧。”
雲霓第一次進這般富麗堂皇的家宅，心中生怯，不敢胡張。
聽得一聲含笑的呼喊，不由一怔，下意識向最為悉的沈庭蘭。
許是小姑娘眼遞來的目太過忐忑，沈庭蘭眉心微蹙，朝頷首：“去吧，祖母和善，不會難為你。”
有了沈庭蘭的許諾，雲霓壯著膽子上前，給沈老夫人行禮：“雲霓見過老夫人。”
沈老夫人親親熱熱地握住了雲霓的手，一雙滿是皺紋的老眼，上下打量面前的姑娘。
雲霓生得好看，杏眸柳眉，瓊鼻櫻，姿如春柳一般窈窕韌，讓人一眼瞧著就心生歡喜。
只是方才行來的這一路，即便雲霓竭力遮掩，沈老夫人也看出的腳不便，略有瘸拐，想來是患殘疾。
難怪沈庭蘭不愿將收房了，這等家世低微的鄉下子，又患有疾，憑沈庭蘭目無下塵的清傲秉，又怎愿將留在府中，那不是平白惹人恥笑麼？
沈老夫人憐惜地了雲霓的臉頰，將手上備好的羊脂玉鐲褪到雲霓的腕骨，笑道：“多虧雲姑娘仗義相救，我孫兒才能死里逃生，平安回府。你是我們沈府的大功臣，往後就在沈家住著，把這兒當自個家宅，莫要拘謹。”
說完，又抬手招來陳嬤嬤，對雲霓道：“我命下人掃出秋荷院，給你居住。那院子雖小，卻也是麻雀子五臟俱全，不但有幾塊花田，還有一池芙蕖，夏日枯荷復蘇，涼風送爽，別提多清幽了。”
雲霓又是收禮，又是收院子，慌得六神無主，可沒學過什麼漂亮的話，一開口便是：“老夫人，這可使不得，太貴重了，我也不需要住這般好的院子……”
雲霓很有自知之明，不該是的東西，不會貪圖分毫。
陳嬤嬤也幫腔：“老夫人善待你，那是與你有眼緣，雲姑娘再推，怕是要傷老夫人的心了。”
眼見著沈老夫人捻起帕子，佯裝泫然泣，雲霓心，見不得老人家落淚，只能期期艾艾地應下，連聲道謝。
沈老夫人破涕為笑，又把小姑娘摟到膝前，嘆了一聲：“真是好孩子。”
雲霓和沈老夫人相談甚歡，得了珠寶，還得了院子，倒讓堂房的姑娘們艷羨不已。
旁人不知雲霓要為沈庭蘭解蠱的事，只當挾恩圖報，死皮賴臉留在沈家，只為得個錦繡前程。
這等得了便宜還賣乖的鄉下小戶，當真是招人嫌惡！
沈家二房的四姑娘沈寶璐，瞧著自家祖母對一個外人親熱說話，.脯酸意沸騰，又見雲霓得了那只上等的玉鐲，還有單辟的一個獨院，心中委屈上涌，故意挑事道：“雲姐姐，我方才見你一瘸一拐……你的腳怎麼了？”
沈家人雖說不知蠱一事，但都知道雲霓是沈庭蘭的救命恩人，因此也知道的姓名、年紀，以及來歷。
過完年，雲霓就十九歲了，比沈寶璐還大上一兩歲，沈寶璐喚人一句“姐姐”，合合理。
沈寶璐當眾挑破雲霓上的殘缺，飯廳里各房小郎君、小娘子、夫人郎主們，紛紛朝雲霓瞥去一眼。
不過輕微的一瞥，卻讓雲霓了風頭浪尖、任人審視度量的玩意兒。
尋常子被人當眾議論，早就憤難堪，掩面奔逃。
獨雲霓遲鈍厚，看了一眼自己的跛腳，不卑不地解釋：“我時肚子，拿旁人碑前供果，被主人家抓著打了一頓，自此落下了病……”
雲霓不覺得這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，坦道來，倒襯得沈寶璐這等揭人傷疤的子有多麼小家子氣。
果然，沈庭蘭剛和堂房的二叔、三叔閑談幾句朝政，倏地聽到雲霓這句自嘲的笑語，漫不經心地朝二嬸娘葉氏瞥去一眼。
不過是長房家主的一記清冷眼神，竟也如鋒銳寒刃，攝人心魄。
葉氏嚇得冷汗直冒，明白過來，雲霓再如何出不顯，也是沈庭蘭領回家中的子，既然是家主的人，豈容旁人說三道四？！
葉氏想到自家親子二郎沈既明，如今在六曹觀政，亟待沈庭蘭授提攜，忙瞪了兒一眼，斥道：“雲姑娘是客人，怎可出言無狀！還不快給雲姑娘道歉！”
沈寶璐不過隨口一問，是雲霓自己蠢笨，非揭開傷疤，供人恥笑的，何錯之有？！
偏偏母親還著當眾給一個鄉下來的破落戶道歉，沈寶璐的眼眶頃刻間浮起淚花，不不愿地道：“對不住，雲姐姐。”
雲霓搖頭：“沒關系，不是什麼大事。”
沈老夫人也覺得沈寶璐被家人寵壞了，上沒個規矩，可今日是家宴，不好鬧得難看。
不再搭理孫，拍了拍雲霓的手，“府上有個醫高超的華大夫，遲些時候，讓他幫你瞧瞧，你年紀輕，保不準養一養，腳就好齊全了。”
“多謝老夫人的照顧。”雲霓知道，這都是沈家的“報恩”，要想和沈庭蘭兩清，便不能推拒這些事，免得沈家人誤會推三阻四，是別有所圖。
一場寒暄下來，雲霓早已疲力盡。
用完晚膳後，雲霓跟著丫鬟文春來到秋荷院。
僕婦們還在往院子里頭送去白綾臥單、錦布繡被、花鳥瓷罩燭臺、銅盆浴桶等等寢房用。
雲霓無下腳，只能和文春在院中站著閑談。
雲霓環顧四周，花圃里植了幾株杜松、月季、茶花，院子里還有一棵茂盛的香樟樹。
雲霓看了一眼：“還是種榆錢樹好。”
榆錢春時結果，拌蒸，淋上一點香油，可好吃了。
文春不懂雲霓是說榆錢樹實用的意思，還當是覺得榆錢樹的葉子好看。
“那奴婢和陳嬤嬤提一，給姑娘移植一棵榆錢樹過來？”
“不必了，來不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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