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二章 “給你賠罪。”
卻說雲樓裏,全京城最有名氣的紈绔李稷尚在酣眠,忽被一句聲嘶力竭的“滿天涯煙草斷人腸”驚醒,呆了一瞬後,怫然道:“哪來的破鑼?”
伺候在他跟前的小廝來運捧來果脯,趁機進言:“爺,是樓裏的名角小仙,想是天太冷,嗓子給凍壞了,要是聽不下去,咱還是回府唄!”
李稷眼皮耷拉下來,眼尾微翹的桃花眼裏著不耐。來運看他不吭聲,撿了一塊酸梅乾喂進他裏,勸道:“事不過三。夫人派人來催了您三次,不會再來了,這一次,只能是您自個找臺階下。難不,還指著夫人來接嗎?”
李稷嚼酸梅乾的作頓住,腮幫子一咬,臉更差。來運心知是黴頭了,癟著,不敢再多話。
紗簾拂,走進來一群勾肩搭背、錦華服的年輕男子,瞧見懶洋洋地躺在方榻上的李稷,嚷起來——
“瞧瞧,我就說人還在!咱們京師最講義氣的李小侯爺,豈是那等重輕友之徒?”
“你胡扯!晏之,不是哥幾個說你,畢竟是新婚燕爾,再貪玩,也得收收心,待在家裏陪一陪媳婦!”
“就是,當初是你上趕著到人家府上下聘,如今娶了回來,又晾著不管,那不是瞎子點燈——白費蠟嘛!”
“兩若是久長時,便不在朝朝暮暮。哥幾個來日方長。你先回家,給弟妹低個頭,安分兩天再出來玩唄!”
李稷躺在方榻上,長搭著楠木扶手,臉龐朝上,生得是修眉俊眼,俊無儔,笑起來時,角甚至一對俏皮的梨渦。不過這人的脾氣決然跟“俏皮”沾不上邊,大多數時候的笑,也僅僅是一種玩世不恭的敷衍。
衆人見他半天不回應,各自噤聲,挪去一旁聽戲。崔九向來跟他親厚,袍在他旁坐下,道:“聽說弟妹是方家的表親。你不是欠著那方元青一大人,這樣對人家的表妹,不虧心嗎?”
李稷優哉游哉:“虧不了。”
崔九倒也不傻,很快聽出弦外音,會意一笑:“從你大婚後我便覺得奇怪,以往再怎麽見你混,也沒這般過分,倒像是故意避著誰一般。吏部一案,容允和本來也在局中,你該不會是為了救容家,還方元青人,這才急匆匆娶的人吧?”
李稷沒反駁。
“聽說方、容兩家是世,長輩一直有意讓方元青娶容家,若沒有那一樁大案,兩家怕是已結親了。摯友妻,不可欺。倘若真是這樣的,那我倒是也能理解你了。”崔九笑得多有些促狹。
外面走來一名夥計,低頭在武安侯府小廝來運耳旁低語了幾句,來運瞪大眼睛趕來李稷跟前報喜:“爺,夫人來了!”
李稷下榻整裳,一正襟:“走了。”
衆人咋舌,目送他下樓,七八舌嚷開來。
“什麽況?我沒眼瞎吧?”
“長公主三催四請沒有用,咱們費盡口舌也不討好,媳婦一來,他便走了?”
“人家都還沒登門呢,他便地送下樓去,這乖模樣,可不像他的作風啊!”
“……”
崔九挑著俊眉走去檻窗前,手一推,外面風卷雪飛,絨花從眼前掠過。樓閣大門外,停著一輛珠鈿翠蓋的豪華馬車,招展的幡旗上寫著“武安”二字。
另外幾人跟著湊過來圍觀,認出那是武安侯府的車駕,嘖嘖有聲:“說他在乎吧,婚第二天便開始夜不歸宿;說不在乎,媳婦一來便乖溜溜地跟人走。嘖,看不啊,看不!”
崔九挑,眼中興味愈濃。
*
李稷從樓上下來,甫一出門,便見風雪裏停著一輛悉的馬車。車牖打開半指寬,裏頭的人在往外看。
他走上前,屈指在車牖上敲了兩下,那扇鏤花窗戶靜了一瞬,被推開來,出一張臉——柳葉眉,杏仁眼,瓊鼻底下是花瓣似的嫣,看過來時,睫微,眼波像是臥在春山底下的秋水。
這是一副天生令人心折的長相。
“夫君。”車裏人開口,聲音也跟那容是一樣的,得人心。
李稷不聲,道:“夫人怎麽來了?”
“今兒突然下雪,天冷凍人,我來給你送件寒的披風。”容玉聲調慣來,說話時,襯上一笑。
沒有提是明儀長公主的意思。
李稷眼底有微閃過,起胳膊搭在窗沿上,湊近些許,道:“只是來送件披風?”
容玉看見他陡然近的眉眼,沒來由臉熱,小聲道:“自然,也是想來接夫君回家。”
李稷往樓上湊熱鬧的狐朋狗友們打量一眼,故作無奈,道:“行吧。”
容玉許多腹稿尚未派上用場,便見他離開車牖前,在來運的伺候下登車上來了。
青穗在一旁瞪著眼,有些難以置信事進展得如此順利。來運倒是很淡定,跟進來後,往車簾底下一坐,招呼車夫打道回府。
車廂寬敞,中間置著紫銅方鼎暖爐,散開熱烘烘的暖氣,李稷挨著容玉而坐,手撣服上的雪花。外面風雪不小,容玉看見他頭上也沾著雪,略想了想,手為他拂拭。
李稷眼眸微,挑一笑,索把頭過來。兩人一下離得很近,容玉連他纖長的睫都看得一清二楚,臉頰倏然更熱,移開視線,替他拂走金冠上殘留的雪花。
李稷坐正,若無其事,鼻端卻有淡淡馨香縈繞,那是從容玉那兒順來的香氣。
馬車行駛不久後,李稷吩咐來運:“左拐,去金樓。”
衆人微愣,容玉以為他突然改了主意,又想在外玩樂,不打算回府了,便勸阻,李稷道:“夫人放心,耽誤不了多久。”
容玉不便再說,想起來金樓是京城裏鼎鼎有名的一家銀樓,賣的都是價值連城的金銀首飾,不知李稷為何要拐去那裏?
不多時,馬車停穩,容玉趕在李稷起前拿來披風,他先披上。李稷接了,認出是那件鸞鳥朝的大紅披風,角上揚,像是個滿意的笑。
容玉心裏松了口氣,暗暗也有些就,跟在他後下車。仰首一看,但見朱樓翠閣拔地而起,飛檐鬥拱直聳雲霄,樓閣正門懸著一方泥金匾額,上書“金樓”三個鏨金大字,筆勢秀逸,端的是富貴風流。
外頭風雪正盛,仰頭打量的當口,容玉頭肩也被飛雪覆蓋。李稷走過來,抓著披風一角舉起,遮擋在頭上。
容玉猝不及防,整個人被披風以及他的氣息罩住,茫然地睜大眼睛。
李稷低頭,只是笑,因為太近,那蓄在眉眼間的笑幾乎要落進心裏。
“多、多謝夫君。”
“夫人客氣了。”
李稷說完,帶著走進金樓。
想是天氣惡劣的緣故,今日銀樓裏的顧客不多,幾個穿錦著緞的丫鬟認出李稷,堆著笑迎上來。
容玉看這架勢,便知李稷是常客。看來,他雖然不逛青樓,銀樓卻沒來。莫非是有些紅知己,以前來為們買過首飾?
“勞煩夫人挑兩樣首飾。”李稷在這時開口。
容玉心裏咯噔一聲,略向店裏看了看,被琳瑯滿目的飾品晃得眼花,佯裝費解,道:“挑首飾作甚?”
“賠罪啊。”李稷似沒想到竟會問,笑應一聲,走去屏風後小坐。
翠婆自來接待容玉,領看各個櫥櫃新上架的首飾。容玉心不在焉,沿著李稷所謂的“賠罪”想,猜測他是自知理虧,要給明儀長公主送份禮,為前些天的忤逆賠罪。
至于挑兩樣首飾,想來一樣是給明儀長公主,一樣是給李裊。看來,他這人也不像外界傳的那樣惡劣,犯錯後,知曉低頭服,花些心思哄家人開心。先前竟猜他來逛銀樓是與什麽紅知己相關,倒是小人之心了。
容玉辦事一向利落,拿定主意後,很快挑中兩樣首飾,走去屏風後。
李稷剛喝過半盞茶,便見翠婆捧著兩個描金梳匣走進來,梳匣裏分別是花鈿與發簪,一樣端莊,一樣俏皮。
很明顯,都不是容玉的風格。
李稷擡頭,眼神質疑。
“金累鑲玉嵌群仙慶壽鈿設計巧,款式大方,寓意也好,適合母親。”容玉指完一樣,又指另一樣,“這支銀鍍金點翠鑲寶蜻蜓簪則俏皮一些,靈跳,小姑戴著正好。”
李稷明白了,原來以為“挑兩樣首飾”是給母親和李裊挑。他給李裊賠哪門子罪?李稷差一點氣笑,放下茶盅,走出屏風。
翠婆到底是生意人,看得出端倪,屁顛屁顛跟上李稷,熱絡地介紹另一些風格迥異的飾品。
容玉杵在原地,以為是自己挑中的首飾李稷都不滿意,尷尬是有一些的,但也談不上多失落。
“你先前說,這次樓裏主打的新品是哪一款?”
“回小侯爺,就是您右手邊上這一支金點翠鑲寶珍珠蝴蝶簪。簪是全金打造,蝶翅嵌珠點翠,蝶飾以瑪瑙,角上鑲的則是兩顆上等的南海珍珠,無論材質、工藝,都是一流的水準。放眼整個京城,也就咱們金樓裏獨有一份,戴出去跟眷們吃茶賞花,保準備矚目,羨煞旁人呢!”
李稷拿起來,見得蝶翅微微,似真有一只五彩仙蝶棲在手心裏休憩,莫名使他想起初次看見容玉的那一天。
他笑一笑,走回屏風,當著所有人的面,鄭重地把蝴蝶簪容玉發髻間。
“給你賠罪。”他道。
容玉怔忪,青穗也目瞪口呆,唯有來運始終鎮靜,麻溜地掏錢結賬。
作者有話說:
小侯爺正式登場啦,這是一只極其善于僞裝的狐貍,後期還會有一丟丟茶。全篇巧取,沒有豪奪,輕輕松松小甜文,希大家看得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