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第五章 “我慣來這一口。”
按大燕風俗，大婚後第七日，夫婿需陪新婦回娘家拜訪一趟，是為“歸寧”。
次日，容玉照例早起，梳妝時，特意戴上了那支金點翠鑲寶珍珠蝴蝶簪。青穗取來件鵝黃繡金瓣蘭團花鬥篷替披上，蝴蝶蘭花，相得益彰。
外面天已徹亮，日影被積雪反照，連帶屋裏也亮瑩瑩的。丫鬟來報，說是李稷已在過廳那兒候著了。容玉捧上手爐，走去屋外。
李稷果然已等在過廳前，仍舊頭束金冠，肩披雀金氅，底下是秋香盤金繡花領直，腰系玉縧鈎，腳著鹿皮靴，被日一照，整個人都像在發。看見容玉，他笑了笑。容玉發現他笑起來時角著梨渦，是一對兒，尖尖俏俏的，很漂亮。
“夫君。”因在人前，容玉仍是這樣喚他。
李稷很用，點一點頭，視線在頭上多停了一會兒，才道：“走。”
兩人并肩行走，容玉稍落後他半步，及至東角門外，見外面停著兩輛馬車，頭一輛是先前去接他時乘坐的車駕，後一輛則載滿皮箱，外綁紅綢，像是一車賀禮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婚事雖然是假的，但名分總是真的。”李稷低頭整理氅，低的話聲順勢落進耳中，“該有的面，自然要有。”
容玉訝然，複看那車賀禮一眼，心想怕是花銷不菲，以這樣的排場回容府，豈止是面？簡直算是風了。
話說回來，當初他去家裏下聘，母親方氏執意不讓開門，聘禮便被擺在府外，占了足足大半條街，前來圍觀的人差點沒地方下腳，直呼開眼。
李稷見發呆，手在肩頭輕輕一推，示意上車。容玉微窘，揣著複雜的心登上馬車。
“多謝。”落座後，容玉趁著青穗尚未進來，向李稷致謝。
“謝什麽，分之事而已。”
容玉更慚愧，想起昨日因為假親一事同他鬧別扭，也是不該。他本來能另娶心儀的子，是為救容家才無奈與親，換做旁人，心裏八是有怨氣的，可是他待并無半分不耐，反而周到，令汗。
容家住在城南，從武安侯府過去，要途徑宣平坊，坊裏有一家糕點鋪賣的糕遠近有名。容玉聽著轆轆車聲，偶爾打開車窗，看地方要到了，便提了一，說是想下車買些糕點。家人吃那一家的糕。
李稷點頭，同一起下車。糕點鋪開在大街拐角，鋪面并不起眼，主顧也多是附近的市井百姓，冷不丁看見來了兩位錦玉帶的貴人，紛紛眼覷看。
有人認出容玉，議論開來——
“誒，那不是容家姑娘嗎？”
“還真是，幾日不見，竟像是胖了些。旁邊那位，莫非就是的新婚夫婿？”
“可不是，當年砸了開源賭坊，差點鬧出人命來的大魔王！”
“嘖嘖，瞧那俊模樣，也不像傳說裏那樣兇神惡煞呀！”
“你當混世魔王都生得張牙舞爪，青面獠牙？人不可貌相，別看小侯爺一副俊皮囊，發起狠來，六親不認。容家姑娘可是個子，嫁給他，必是任他磋磨啊！”
“要是沒那一樁大案，容、方兩家早結親了。方家公子多周正的一個人，要模樣有模樣，要才學有才學，跟容家姑娘又是青梅竹馬。這兩人配在一起，那才是天賜良緣哪！”
“……”
容玉聽見這些閑言，一陣尷尬，擡頭去看李稷，卻見他專注地瞅著櫃面上的各式糕點，恍如不聞。
“容姑娘，仍是像以前那樣，要兩盒糕嗎？”店家也算容玉人，聽得那些閑言，趕打開話匣子，替解圍。
容玉點頭，複看李稷，終是放心不下，微笑道：“這家的糕香甜，很是可口，夫君要來一盒麽？”
特意下車來這兒，并非全是要給家人買糕點，也是想買一盒給他嘗嘗，聊表謝意。
“我不吃甜的。”李稷拒絕，語氣儼然很淡。容玉猜想他必定是聽見了，心介意，便要解釋兩句，李稷又道：“我吃山楂糕。”
容玉趕店家拿一盒山楂糕來，不忘提醒：“這家的山楂糕不摻糖的，很酸，夫君不介意嗎？”
“不介意。”李稷照舊是一副淡淡語氣，後半截話，卻是看著說，“我慣來這一口，吃慣了。”
容玉莫名一怔，覺著他像是話裏有話，奈何分辨不出是什麽，便只青穗結賬。
兩人坐回車廂，李稷打開食盒，拈起山楂糕，一口一個，吃得優哉游哉，眼皮都不一下，果然是很這一口的樣子。
容玉瞧著都牙酸，佩服他嗜酸的能力，道：“味道如何？夫君若是喜歡，以後我再人來買。”
托青穗、來運的福，李稷得以多聽兩聲“夫君”洗耳，笑道：“還不錯。”
容玉松了口氣。
李稷一口氣吃掉三塊山楂糕，蓋上食盒，放去一旁，問道：“夫人吃甜食？”
容玉“嗯”一聲，多說了兩句：“我跟兄長打小都吃甜的，宣平坊裏，就數這一家的糕點最合口味，也最有名氣。”
“像兄長這樣的人，應當跟子初一樣，都是文質彬彬、學富五車的才子吧？”他突然從糕點問到人，又提及方元青，容玉一下沒反應過來。
容允和膝下一兒一，小是容玉，長子容岐年方弱冠，比方元青小兩歲，但若論才學，并不在他以下。去年鄉試，他與方元青齊齊上榜，為那一批考生裏最年輕的舉人。這樣的人，當然算得上文質彬彬、學富五車。
不過，李稷問這個做什麽？
“兄長與表兄一樣，都師承舅父，在詩文方面，的確頗有造詣。”
“果然啊。”李稷眉頭一撇，苦惱道，“只可惜，我平生最痛惡的便是詩詞歌賦、之乎者也。也不知一會兒相見，兄長會不會嫌我不學無。”
容玉聽他這樣說，便知道先前那些閑言碎語到底是被他聽進心裏去了，道：“于容家人而言，夫君恩重如山。外人的那些胡話，夫君不必在意。”
“外人如何議我、謗我，我自然不在意。但兄長不一樣，他是家裏人。家裏人的看法，我總該在意一些。”
容玉被他誠懇的態度唬住，一時間竟反駁不出什麽，半天才想起來他倆的婚事是作假的，他這般在意兄長的看法作甚？
“兄長……向來敬重表兄，夫君既然是表兄的摯友，可見并不像外人所傳的那般不堪。兄長明辨事理，不會用偏見的眼來看待夫君的。”
“當真？”李稷複問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過來，愈見誠摯。
容玉頷首，想了想，大抵是他很看重表兄這位摯友，所以也不願意被容家人看輕，便又道：“無論何如，夫君都是容家的恩人，稍後相見，若是父親、母親、兄長他們對你有什麽誤解，我會替你說話的。”
李稷笑了，角兩個梨渦久久不散：“那就勞煩夫人了。”
*
容允和一介寒門，年近四十，才從登州調京城，升任從四品布政司參議。這職分管糧儲、屯田、清軍、驛傳、水利等事，位置不高，但權責頗大。年前，時任吏部侍郎方世清委托容允和幫忙，理了一樁有關水利公款的舊案，本意是核查錢款去向，誰承想正是幫這一忙，容家被牽扯進吏部貪贓大案裏，差一點家破人亡。
容允和是本分人，多年來規行矩步，最怕的便是在朝堂上被卷紛爭，經此一劫後，他越發痛定思痛，不敢再為任何人徇私。為此，還差點跟夫人方氏吵了一架。
方家算是垮了，作為主犯之一，方世清在大牢裏畏罪自殺，方家被判大罪，男子發配邊疆，眷充為宮奴。聖旨下來的那些天，方氏沒哭嚎，可是哭也沒用。方家前腳落難，容家後腳遭殃，要不是被武安侯府及時拉了一把，如今一家人還不知道是在哪裏罪。
“說到底，咱們一家人的命都是小侯爺救的。外人再怎樣說道，咱們也不能說他半點不是，可記著了？”容允和強調道。
“我自然知道，可是那小侯爺是個怎樣的人，你我心裏都清楚。吃喝嫖賭、聲狗馬的主兒，哪個正經人家肯與他結親？你看看，這才過門幾日，他就敢在外面花天酒地、夜不歸宿，絨丫頭在侯府過的是什麽苦日子，可想而知！為罪，將兒嫁給他，我真是……”方氏以帕拭淚，捶著心口。
容允和長嘆不已，想起這樁婚事，何嘗不也是愧無地？
“不是說長公主三催四請，他都無于衷，絨絨一出馬，反倒老實地回去了？照這樣看，他很是看重絨絨的。指不定在他心裏，絨絨分量比長公主還重呢！”
“你就自欺欺人吧！”
方氏氣恨，哭得更兇，看不慣丈夫總是這樣誆騙人。容允和手忙腳，趕來哄，又是替淚，又是勸：“先莫哭，看看你這眼睛，一日日地哭下來，都腫什麽樣了？一會兒被絨絨看見，該多擔心啊？”
方氏想起兒，悲從中來，更難止淚。容允和擡頭喊“觀山”，半天不見人，向丫鬟詢問：“大爺人呢？”
“回老爺，今兒姑娘和姑爺回門，大爺一早便出門迎去了。”
容允和一愣，想起這兄妹兩人甚好，容岐怕是要替妹妹出頭，急道：“糟了！”
作者有話說：
古時候回門的時間各地有所不同，有第二天回門的，有三朝回門的，也有六天、七天、八天、九天、一個月回門的。因劇需要，本文設定為第七天回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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