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第十二章 “夫人待我真好。”
夜風灌車廂，挾來冷意，容玉關上窗牖，側首看向李稷，微笑道：“今日之事，多謝你了。”
私會方家人一事雖然出了些意外，但總歸是有驚無險。後來，李稷又跟榮王親自趕來，為善後，可謂是用心良苦。
“不必。”李稷笑一笑，然則眼底更無笑痕，“既然是子初委托的事，我自然要盡心盡力。”
容玉覺察他有些不同，卻又說不清是哪裏，便也笑一笑。
“信已給方家人了？”李稷接著問。
“嗯。”
“子初走前，就只留了一封信？”
容玉微微一怔，想起先前在花園也被方佩蘭問起這一事，倏然有所意會——難不，他聽見了？
不過，聽見也沒什麽，只是特意拎出來問，人有些不著頭腦。再者便是，私心裏并不太想向他談及自己與表兄的事。
“他也給我留了一封信。”
李稷揚起眉，竟是很驚訝的樣子：“也給你留了一封信？”
容玉分辨他神，瞧著不像是作假，難不是多想了？
“我與他相多年，臨別前幫他大忙，卻也不見他給我留一封。”李稷撇一撇，頗為失落道。
容玉見他這副形容，更覺著怕是誤會他了。他應是介懷表兄留信給與方家人，唯獨撇開了他，便道：“你已幫了表兄大忙，這份恩，他已是難以償還，那兩封信代的不過是一些瑣事，又怎好再勞煩你？”
“既是至，何來‘勞煩’二字？若論起這個，夫人今夜為方家人奔走傳信，不也照樣是‘勞煩’了我？”
容玉張口結舌。
李稷目很誠懇，道：“莫非那信中之事，非得夫人親力親為，我縱是有心想幫，也是不上手的？”
車廂狹窄，他陡然靠近，目定定地凝視下來，網似的，令人無所遁形。
容玉耳鬢漸熱，腦海裏跟著起來，閃過一些聲音——“可是你等一等他”，“好表姐，你先不要嫁給旁人”，“權當憐他這片癡心”……似是電一閃，口而出：“你是不是聽見什麽了？”
李稷眼神一，往車壁上靠，笑道：“聽見什麽？”稍頓一頓，又道，“隔得那麽遠，你們聲音也不大，就算聽見，也只是些只言片語。不過，榮王倒是豎著耳朵聽了一，笑我橫刀奪，缺德呢。”
容玉尷尬，大概知曉是怎麽回事了，難怪上車以後，總覺他著古怪，合著是被榮王取笑了，便來變著法撒氣呢。
“那我答複佩蘭的話，想必他也聽見了。表兄并未在信裏與我談及男私，不過是我多保重。我嫁與你的事，也已告知佩蘭。我自問心無愧，他又有什麽取笑你的由頭？”
李稷拐彎抹角繞這一圈，等的便是這番答複。沒辦法，先前在花園聽得那一截後，他便被榮王拎去，一頓冷嘲熱諷，沒聽見容玉的回答。說來也是沒臉，他這人氣量不咋樣，心眼也小，沒封口的醋壇似的，有點酸味便往外冒。
“是，自然。”他點頭，角梨渦漾出來，已然是一副好臉，“你的心思，我當然不疑。只是子初畢竟是我摯友，榮王不知，誤會我橫刀奪，我總是慚愧的。不過，人之托，忠人之事。我既已答應他看顧你，便會竭盡所能護你周全，外頭縱有閑言碎語，我也只作耳旁風過了。”
容玉先前顧著與他劃清楚河漢界，倒忘了他會背負這等罵名，想著容家今日的安穩全賴他與表兄合心籌謀，不免愧怍難安。
“容家能安然無恙，已是承了你的恩，往後倒不必多顧念我。若是可以，不妨替表兄費心些，舅父在獄中橫死，或有蹊蹺。”
說得委婉，但李稷是聰明人，一聽便懂。方家蒙難後，他沒設法撈人，奈何裏頭水太深，不是他一個小侯爺能夠蹚得了的。
“放心，我心裏有數。”甭管怎樣，先應下再說。李稷挨著容玉而坐，因著說話，這廂湊近了，嗅得上氣味不同尋常，便順口問：“喝酒了？”
“嗯。”容玉道，“喝了一些。”後知後覺，他上倒是沒多酒氣了，想起他被順德帝傳召去了昭仁宮，看來不是宴飲？
“薔薇？”
“你怎知道？”容玉納罕。
“喝過，是你上的味道。”李稷笑應。
容玉一怔，琢磨著“你上的味道”這話，忽覺他有些沒沒臊的，卻又因知曉他并非調戲，便只是地紅了臉頰。
*
得侯府，夜已深，容玉盥洗畢，丫鬟捧來一盞解酒湯，說是李稷吩咐，請趁熱飲下。
容玉心道他倒是，喝完湯，琢磨起一件事，問那丫鬟：“爺可安置了？”
“不曾。夫人可是有事？”
容玉略一沉，卻又作罷，打算往後有機會再提，便丫鬟先走。
想是那解酒湯奏效，這一晚，竟是酣眠無夢，一覺天明。次日，容玉梳妝畢，喚來青穗，往宣平坊走一趟，買兩盒徐記的糕點來。
“可是兩盒糕？”青穗問。容玉慣來吃那一家的糕。
容玉卻道：“一盒糕，一盒山楂糕。”
青穗微怔，旋即想起李稷嗜酸，心下會意，笑著應了。
有道是“投桃報李”，既然李稷待，總不能無于衷。待青穗買來糕點，容玉拿了那盒山楂糕，前往書房。
那廂，來運正彎腰站在書桌前替李稷研墨，聽得門外傳來容玉的聲音，登時滿懷期盼地擡頭。
李稷拿開覆在臉上的書本，先是意外，隨後示意來運離開。來運自是如蒙大赦，腳打後腦勺地去了。
容玉進來，嗅得淡淡墨香，但見紅木雕雲龍紋書案上放著筆墨，李稷坐在桌案後，左手握書，右手執筆，似在批注。
“夫人怎麽來了？”他沒擡頭，顧自批注著，很是專注。
容玉放下糕點，留心看了一眼，他手裏拿的仍是那本《文章正宗》，像模像樣的，看來真是在為春闈做準備。
“買了一些糕點，想起你吃，所以來送一趟。”容玉揭開盒蓋，六塊的山楂糕挨在一起，拼花瓣形狀，品相人。
李稷看得，擡頭道：“夫人待我真好。”
“那你看完書後，記得吃些，我便不打擾你了。”既是來還，送完禮便也該走了。容玉卻見李稷把書筆放下，道：“看完了，肚子正喚呢。吃東西而已，沒什麽打不打擾的。”
語畢，拈來一塊山楂糕便吃，腮頰微鼓，梨渦淺現，煞是惹眼。容玉又多看了兩眼，好奇道：“當真不酸？”
李稷角輕挑，拈了一塊給。容玉接過來咬了一口，沒嚼兩下，酸得眼皮筋，聽見他大笑，尷尬地著剩下的大半塊糕點。
李稷拿過來，塞進裏。
“那……”容玉呆怔，那可是被咬過一口的。
李稷渾然不覺，吃完那塊，又拈一塊，桃花眼亮瑩瑩的，盯著容玉，意味深長。
容玉莫名有些心，再次産生離開的念頭，被李稷看破，搶先道：“夫人來找我，不止是為送糕點吧？”
容玉被破心事，自是不走了，道：“我就是想問問，安平公主那邊如何了？”
“怕告發你？”李稷笑問。
“不是。”
昨夜私會方佩蘭，是頗為險象環生，但安平公主既然沒有當面發難，事後肯定也不會告發。
“昨日安平公主與皇後鬧得厲害，連生辰宴都未出席，不知後來如何了？”
李稷聽出是在關心安平公主的境，多意外，聳眉道：“鬧得厲害？有多厲害？”
容玉看他像是不知，便把《金枝劫》那一出戲中戲原原本本地說了。李稷再是吊兒郎當，聽完也垮了臉，道：“皇後城府深沉，大概是想借機除掉安平。不過，這樣的事也不是頭一遭了，安平自有應對的法子。是先皇後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點骨，舅舅縱是被人挑唆，一時發怒，也不會真拿怎樣的。”
容玉松了口氣，眉頭卻沒完全松開。李稷愈發奇怪：“你在擔心？”
“昨日之事，我很慚愧。”
“慚愧？”李稷不解，“為何要慚愧？”
容玉苦笑：“昨兒生辰宴上，大家各懷心思，做局的做局，看戲的看戲，沒有一人是誠心去為殿下慶生的。便是我，也只是利用慶賀的機會私見表妹一面。殿下慧心慧眼，什麽都清楚，卻仍是放了我一馬。”
李稷目微垂，不自責，便自誇：“那是因為你送的賀禮合了的心。”
要是沒錯，接下來便該謝他了。
卻聽得道：“其實，裁雲夫人便是先皇後吧？”
李稷眉心一跳。
“裁雲夫人是三年前失去音訊的，而先皇後也歿于三年前。安平公主不刺繡，卻視裁雲夫人的繡作為珍寶，乃因那是母親留下的……”
容玉被李稷出一手指，住。
“夫人再往下說，可就是窺測皇家辛，論律當斬了。”
容玉被他突來的氣息籠罩，口怦然有聲，慢慢後退，瓣離開他的指腹，低聲道：“是我失言了。”
李稷垂眸，目在被他過的上逗留頃，笑道：“無妨，閨房，你我夫婦私話而已。”
容玉更難為，耳裏回響著“閨房”、“夫婦”、“私話”等詞，也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，局促道：“我知道了，往後斷不會再提起此事。你且安心看書，我走了。”
李稷看落荒而逃，挑一笑，擡起手指，開上面的脂印記。
作者有話說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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