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書籍 分享 收藏

第20章 第二十章 三更合一

下載App  小說,漫畫,短劇免費看!!!

第20章 第二十章 三更合一

手腕上傳來他的溫, 皮被一層層的繭裹住,容玉的心也像是被裹起來,呼吸一窒。

“近日苦讀,是有些儀容不整, 勞駕夫人在外稍候, 待我盥洗後, 再來相見。”

李稷說罷,幾乎不給容玉反應的時間,張口便喚來運過來伺候,語氣儼然不滿,與應對容玉時天壤之別。

容玉不知他為何生氣, 更不知他為何不要幫他臉,茫然地走出客房,莫名有些委屈。

來運在屋也委屈了個苦瓜,左手,右手給李稷臉, 道:“爺, 夫人比我細心, 湊您跟前, 還不會挨您拳腳, 為何不讓伺候啊?”

李稷眉頭擰一團, 耳約有層紅痕, 悶聲道:“拿鏡子來。”

來運取來銅鏡,李稷一看,鏡中人眼圈烏黑,胡子拉碴,醜得幾乎沒了人樣, 一時萬念俱灰。

*

卻說容玉等在屋外,大不解,瞧見門口散落著幾張被吹出來的稿紙,知是李稷所寫,便撿起來看。

他上次伏案一天,無從下筆,是苦于海舊制與沿海倭寇之的論題,這廂寫在紙上的,則全是對海、倭寇之事的思考。其中一頁針砭時弊,鞭辟裏,提的竟是廢除海

政策由太祖皇帝制定,為的是防止倭患,沿襲至今,已有六十多年。李稷為抗倭名將武安侯之子,不繼承父志上陣殺賊,反倒提議廢除海,容許倭人與沿海商民來往,委實令人咋舌。

便在震驚中,忽聽背後有人喚“絨妹妹”,容玉掉頭,看見扛著鈎鐮槍的周靖夫。

“周大哥。”容玉頷首問候,沒見容岐。

“你何時來的?杵在這兒作甚?進我們屋裏坐坐啊。”

周靖夫想是剛耍槍回來,上散著汗味。容玉不由自主後退一步,便要婉拒,側房門“轟”一聲被推開,李稷走了出來。

他冠發嚴整,面容清爽,換了乾淨的圓領廣袖竹紋長袍,腰系白玉佩雙編織銀流蘇長縧,掛著上次送的香囊。他上似乎熏了香,走過來時,微風陣陣,吹開淡淡的松木氣息。

“夫人在寺外租了座莊子,來接我過去。”李稷往容玉前一站,看向周靖夫,笑問,“周兄要去坐坐嗎?”

“不用。”周靖夫撇開眼,餘瞄過容玉,扛槍走了。

李稷暗自翻了個白眼,看回容玉時,則又和,道:“夫人久等了。”

容玉搖頭,分辨他容,又低頭往他右手看,道:“把手給我看看。”

李稷不解,卻乖乖地拿出了雙手。

容玉屈指托在他袖上,先檢查他前日過傷的手心,再看他手指,見握筆果然已變了形,顰眉道:“速則不達,再是心急,也不該這樣力,若是累垮了子,拿什麽參加考試?”

李稷桃眸微微睜大,目閃過幾分錯愕,旋即薄一勾,笑出聲音。

“笑什麽?”容玉匪夷所思。

“夫人關心我,”李稷道,“我高興。”

容玉怔忪,放開他的手,忽然間像被燙了舌頭。

李稷瞄見手裏拿著幾張稿紙,問道:“夫人看過了?”

容玉點頭,把稿紙還給他。

李稷接過來,一張張疊好,挑眸睇著,頗有些失落:“不誇誇我嗎?”

容玉局促道:“海一事,我并不懂,你問兄長便好。”

“兄長看過了,他誇我深中肯綮,見解獨到。”

容玉意外,看他眼眸發亮,像是在說“兄長都誇我了,你如何不誇”。向來招架不住他這誠摯又可憐的目,便誇道:“你才來兩日,便得了他的誇獎,果然是天資不凡、夙慧早的人。”

李稷饜足地笑起來,道:“那今日的獎勵是什麽?”

容玉道:“我接你回莊子,備一桌酒菜犒勞你可好?”

“春闈開考前,我不喝酒。”

容玉看他眼瞼底下仍是青的,便道:“那我給你煲一盅補湯?”

李稷挑後的尾已搖了起來:“好啊。”

*

馬車在山門前掉頭,折返別莊,借著冥冥暮,容玉這才看清莊子建在杏花林前,芳菲掩映,杏蔭古居,竟是相當幽

“莊子是你挑的?”

“來運在附近選了三地方,我聽說這兒有杏花,想著開起來會很,便定了此。”李稷也是第一次親臨實地,隔牖看了會兒後,問容玉,“喜歡麽?”

“喜歡。”容玉并不遮掩,百花中,杏花。小時候在福山老宅,閨房外便有一棵老杏樹,春來花開時,白花瓣墜滿枝頭,風一吹,落花飛滿年的天空,如夢似幻。

李稷看見角浮的笑意,想起的卻是初次見的那一日。也是春日,他從城外游獵回來,老遠看見杏花掩映著一座山亭,友人方元青坐在亭與人談笑風生。那是個小娘子,約莫才及笄不久,穿一淺碧比甲,頭梳雙螺髻,笑起來時眼眸彎彎的,好似廿三的月牙兒。

來運湊來他耳邊說:“喏,那就是方公子心心念念的表妹,容家嫡,容玉。”

他眼神很好,記也很好,因而僅是一眼,便記了一整年。

“我也很喜歡,杏花。”李稷盯著道。

容玉不解其中深意,向他一笑。

下車後,容玉惦記著犒勞他的事,道:“你先進屋休整,我去趟庖廚。”

方氏于烹飪,容玉自小跟在邊長大,習得些許皮,擅長烹調羹湯。

進了庖廚後,容玉問廚娘可有地黃、當歸、白芍、川芎,李稷這兩日通宵達旦,損的是氣,喝四湯最補。

待備齊食材,容玉屏退廚娘,顧自在竈臺前忙起來,聽見門外有腳步聲,以為是青穗進來幫忙,便道:“取櫥櫃上的窯白瓷銚子過來。”

來人磨蹭頃,取了銚子,容玉接時一看,銚子上是一只骨節分明的手,目再往上掠,看見李稷。

庖廚不比廳堂,此偏僻狹窄,影昏暗,他站得這麽近,氣息似有形的山岳般覆下來。

容玉不自覺屏息,從他手中接了銚子,道:“你進來作甚?”

“夫人第一次為我下廚,我想看。”李稷道。

容玉微張,“夫人第一次為我下廚”這樣的陳述,莫名使腔戰栗,不知如何接話,便只道:“孔聖人說,君子遠庖廚。”

“哦。”李稷懶洋洋道,“我不喜歡這話。”

“為何?”

“不屑進,又要吃,虛僞得很。”

容玉噗嗤笑了。

李稷看著笑彎的眼眸,揚起了,複看手裏剝開的紅棗,道:“這是在煮什麽?”

“四湯。”容玉把去核的棗歸攏在一塊,“取地黃、當歸、白芍、川芎等文火烹飪,有滋補氣、養肝筋之效。”

李稷沒聽過,見容玉放了主材,抓起剝完的紅棗往窯白瓷銚子裏放,手攔住

“我不吃棗。”

容玉看他一眼,推開他的手,將一大把棗放進銚子裏,微笑道:“紅棗甘溫,能補中益氣、養安神,放在湯中烹調,還可以改善口、增強補益。”

李稷無地盯著那一大把混主材的紅棗,抗拒的聲音拱在嚨間,心想算了。

爐膛燒著的炭火已紅,容玉舀來清冽泉水倒進主材,再把銚子架上火爐,見李稷沒有要走的架勢,便拿了個馬紮給他。

李稷接過來,放在後,站在原地道:“連坐兩日,我坐乏了。”

容玉微怔,想起他慣來是個坐不住的主兒,便不推拒,拿了竈臺上的火扇坐下。煲湯講究火候,容玉定是走不開的,杵在這兒被李稷盯著,又有些不自在,于是找話道:“這兩日在寺待得如何?”

“飲食起居,一切皆好。”

“寺的考生呢?”

“兄長很好,其他人也很好,周兄不大好。”

容玉被他近乎直白的話弄得一愕,疑道:“他……為何不好?”

“他不喜我。”

容玉著他木然的雙眼,更是費解:“因為上次你贏了他?”

“不是。”李稷搖頭,“因為他慕我的夫人,妒心作祟,是以惡我。”

容玉大震,舌頭幾乎捋不直了,惱道:“這、這是什麽話?”

“他只是在背地裏慕,夫人看不出來,也是常。”

“胡說,我與他不過數面之緣,他怎會慕我?”

慕一人,何須數面,一面足以。”

夜風吹庖廚,爐炭火出火花,李稷低頭站在竈臺前,烏黑瞳仁倒映著爐膛跳躍出來的火,以及容玉的臉。

容玉被他炙熱的目籠住,一時間竟說不出話。

“夫人花容月貌,楚楚人,背後慕者自然很多啊。”李稷笑了起來。

容玉打著火扇,臉頰仿佛被炭火烤了個半,躲開他視線,道:“那你呢?背後慕者又有多?”

李稷笑出梨渦,道:“那得看世上有多眼瞎的人了。”

容玉愣了一瞬,驀郁氣積,“唰唰”地扇著爐火,不再吱聲。

*

羹湯煲完,已是定昏,青穗把湯并著廚娘熱過的晚膳一并端進廳堂。容玉拿起湯匙,先舀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出來,李稷盯著舀湯的手,待反應過來這一碗是舀給他的,一句“我不要紅棗”撞在門牙上,為時已晚。

“嘗嘗。”容玉看他的眼神中閃過期待。

李稷頭滾,含笑接過來,拿起羹匙一舀,眼前便冒出一大顆被煮得黑漆漆、爛乎乎的紅棗。他呲著牙笑,著頭皮吃進裏,吞下肚時,差點作嘔,忍出了一皮疙瘩。

容玉定睛瞧他,角微彎,拿了瓷碗、羹匙坐他旁邊,從他碗一一舀了紅棗出來,道:“這湯煲了大半個時辰,紅棗的功效已滲,棗吃不吃都無妨。”

李稷怔住,看素手纖纖,從他碗舀走了面目可憎的紅棗,另盛了湯,把棗舀進檀口,自己吃了。

李稷心神劇震,霎時竟有種被雷電擊過的恍惚,待得收神,手指竟有些戰栗,乾脆端起鎏金鏨花銀瓷碗,沿著碗口飲湯。

竟吃了他碗的紅棗。

過的碗、他吃不慣的棗。

李稷飲湯時,腦海不控制地閃過這些念頭。

容玉好甜食,很吃煮得爛的紅棗,只覺甘甜又滋補,是四的點睛之筆。李稷不吃紅棗,大概是跟他平日口味嗜酸有關,容玉原想他嘗試一下,可看他強吃時意作嘔的樣子,于人、棗而言皆是罪過,自不強求了。

“如何?”容玉看他喝完了一碗,問道。

“藥香沁脾,醇厚甘,甚是味。”李稷由衷道。

容玉莞爾:“這些時日日夜苦學,最是耗神,往後我多煲些補湯與你。”

李稷又是一震,待確認說的就是“與你”,藏在後的尾再次搖了起來。

他愉悅地道:“好啊。”

容玉看見他角跳出來的兩個笑渦久久不散,知他心悅,又替他夾了箸菜,才道:“那日我下山時,見了從承恩寺下來的崔家九爺。”

李稷角笑渦凝住。

“他聽說你在備考春闈,很是吃驚,還說你為何都不告訴他一聲。”容玉杏眸微挑,覷他反應。

李稷道:“那是個浪子,不要搭理。”

“他不是你摯友?”

“不是。”李稷一口否認,無奈地道,“年無知,相過兩年,後來不是一路人,便很來往了。”

“大婚後,你不是在雲樓為他慶生?”

“都是些推不掉的應酬。”

這口氣,儼然是個疲于場的閣老。

容玉疑信參半,因著好奇他究竟為何墮落,便順著藤兒往上,道:“為何不是一路人?”

李稷睫往下,道:“他生人調笑逗趣、花前月下,我不喜那些。”

這一點容玉倒是信,他先前便說過,不喜歡脂香氣。再者,京城也從未流傳過他與哪個人的豔聞。

秉持著“一鼓作氣,再而衰三而竭”的法則,容玉道:“那你當時為何會同他結呢?”

“他有位兄長,與我父親一樣,也是死于倭人之手,葬大海,骨無存。”李稷淡淡道,“那時父親剛走不久,我看似堅強,實則已是痛不生。他來找我,以他所歷,我心傷,一來二去,便了心。”

容玉自是想不到背後竟有這般因緣,愕然張,半晌道:“他兄長也是軍人?”

“不是。”李稷道,“崔家原是福州商賈,以采珠為業,他兄長是在一次下海時被倭寇劫殺的。”

容玉看出他神悵然,雖有心究問,卻不忍再揭他舊疤。管他以前究竟因何墮落,或是不更事也好,另有原因也罷,如今他迷途知返,重歸正道,也就夠了。

*

山中幽靜,待夜闌更深,更是萬籟無聲。

容玉沐浴後,見隔壁書房仍亮著燈,窗紙映出李稷伏案苦讀的影,風吹月徊,陡添蕭索。

考慮到他已兩日沒休息,容玉青穗去勸他先別讀了,盡早睡。頃,青穗踅回來道:“姑爺說,這篇策論趕明兒要給大爺看,也就差個尾,待他收完便歇了。”

容玉聽得顰眉,怕他吃不消。青穗道:“姑爺肯上進是好事,姑娘怎倒愁起來了?”

“又不是鐵打的子,如何得住?”容玉抱怨。

“姑爺年輕氣盛,熬幾日不打,以前大爺在府上備考鄉試時,不也大半個月都這麽過來的?那時候,也沒瞧姑娘這般憂心呀。”

容玉道:“哥哥自小苦讀,早已習慣,不像他,一曝十寒,速則不達。”

青穗笑道:“要奴婢說,姑娘若真想勸姑爺安置,不該奴婢去,得是您這樣的——”說著,眸子在才出浴的子上一轉,“香霧潤,出水芙蓉,裊裊娉娉地走進去,姑爺一瞧,還能有讀書的心思嗎?”

容玉雙腮發紅,嗔道:“哪裏學來的這些心思,也不嫌害臊。”

青穗卻道:“說起來,姑爺大婚後就在姑娘房裏歇了兩次,盡管備考要,但也不妨礙跟您并枕同眠吧?”

容玉心頭一凜,自知這事很難遮掩,青穗再是單純,也早晚有覺出蹊蹺的時候。念頭飛轉,道:“他前日惹惱了我,被我著發誓,若考不上功名,便不能進主屋。”

青穗大驚,旋即想起上次在大街上撞見李稷進賭坊,容玉在徐家六娘面前丟足了臉面,霎時心領神會,激道:“難怪姑爺近日發憤圖強,廢寢忘食,姑娘好主意!”

容玉自豪地笑了。

*

熹微,山鳥伏在牆垣外啁啾鳴,晨凝在花葉上,被風掠,抖落幾顆銀珠。

來運從庖廚取來裝了朝食的提盒,待坐上馬車,忍不住道:“爺,這便走了,不跟夫人打聲招呼嗎?”

李稷坐在車,借著車牖外的微弱晨看書,手挑開提盒,拈了第一屜的蟹黃小籠包往裏塞,道:“難得能酣睡,不必擾。”

住在侯府時,容玉需每日卯時起床,趕在天大亮前給明儀長公主問安。李稷是打小便得冬練三九、夏練三伏的人,最知曉早起的苦,所謂“己所不,勿施于人”,而今獨居府外,自在便宜,他自然不會折騰

來運在外趕車,笑得瞇眼:“爺果然。”

待進山門,正值曉鐘清響,悠悠餘音底下覆蓋著一層瑯瑯讀書聲,後不遠則車聲轆轆,似又有馬車趕來。

李稷沒多留意,闊步前往客院,曦籠罩的禪寺,已有幾人分布在廊下、庭中、窗前握書讀。

李稷走去東廂房前,敲門。容岐一襲青袍端坐在書案後,左手拿書,右手握筆,面前的紙張上已布滿了墨痕,皆是今日所得。

李稷看在眼裏,微微屏氣,暗自計算他起的時辰,上前把昨夜趕出來的策論予他,道:“勞駕兄長斧正。”

來運候坐在屋外廊廡上吃李稷剩下的小籠包,忽聽院門外人聲嘈雜,掉頭看去,眼珠倏地瞪圓。

知客僧追在一行人後,雙手合掌,不疊道:“出家人不打誑語,施主自看,寺皆是借宿備考的考生,客房早已人滿為患,實無餘冗……”

“不是說考生們都是在一塊住?四個人得,五個六個自然也得,他們,不就能給我九哥騰出一間房來了?”

說話的是個郎,頭戴帷帽,穿一銀紅織金雲緞通袖衫,瞧著有俏皮氣質,然聽其聲音,卻是驕橫飛揚。

“阿彌陀佛,既都是在寺借宿的考生,敝寺自當一視同仁,平白無故,如何能他人搬離住所?再者,諸位考生離鄉趕考已是不易,若五六人在一起居,擁不堪,坐臥難寧,豈能安生備考?”

郎似乎不滿,嫣一張要反駁,邊的男子擡手制止,對知客僧道:“小妹口拙,并非此意。”

他生得表龍姿,一襲月白雲紋直勾出頎長形,腰間佩戴著一塊系著鎏金螭首鈎的海濤紋青白玉彰顯貴氣,開口時則輕言緩語,端的是風度謙謙。

“在下與諸位同年一般,亦是寒窗十年,只為這春闈一搏。此次若非蒙相師指點,言寶剎乃在下命中吉地,唯有在此備考,方能蟾宮折桂,在下亦不敢貿然前來叨擾。大師且寬心,在下會在貢院左近的青雲軒為諸位騰房的同年賃下上房,一應使費由在下承擔,必使諸位安住至大考結束,另備酬金百兩,聊表謝意。”

知客僧張口結舌,雖知這行人錦玉帶,必是非富即貴,卻不曾想竟願為借宿寺下這般本。

郎從他呆怔的表中看出快意,“嗤”地笑出聲音,朗聲道:“可聽見了?我九哥願出百兩高價,另備青雲軒上房一間,換諸位騰出一間空房。名額有限,先到先得,莫要錯過了!”

話聲甫畢,四周考生不免躁,要知崇盡管清淨,卻離城太遠,無論是居住條件還是應考的便利程度,都遠不足以與青雲軒相提并論。

可有道是人窮志不短,這些考生雖說家境平平,卻都是從各省鄉試中穎而出的驕子,若為了眼前之利,便騰了地盤來與這頤指氣使的貴公子方便,豈不有折骨氣?

便在僵持時,一聲冷笑從外傳來,有人大喇喇道:“這崇寺果然是寶剎,名氣大了,什麽人都有,竟連這財大氣的錢主兒都能見著。話說,你家九哥既有這等財力,何不乾脆使與那貢院考,屆時安坐府上,便可金榜題名,也省得大夥折騰了。”

衆人循聲看去,但見周靖夫扛著鈎鐮槍從走進來,他頭上有汗,笑時鼻孔出氣,滿面鄙薄諷刺。郎氣得怒斥:“哪兒來的莽漢,空口白牙,竟敢誣賴我九哥跟貢院考,不要命了?”

“你又是哪兒來的潑婦,翻個皮,便想霸占他人的地盤,不要臉了?”

“你!”

男子按住郎肩膀,目從周靖夫上掠過,看回周圍衆人,和道:“願以酬金三百兩為謝。”

衆考生倒口氣,一時心難撓,到底有把持不住的,嚷著“我我我”,三步并做兩步沖過去做了這筆易。

周靖夫看在眼裏,只氣得差點背過去,垮著臉“呸”了幾聲,轉走進廊廡,推開房門。

“爺,可聽見了?是崔家九爺跟他的小妹崔貞兒!”

客房,武安侯府小廝來運正抱著個提盒湊在書案旁,眉飛舞地稟告外頭的況。

李稷坐在一旁,眉心收斂,眼底著些許晦,不發一言,倒是容岐問道:“可是西四坊的崔家?”

“不錯,正是跟賀閣老沾親的那個崔家!”來運點頭如搗蒜,轉頭瞧見周靖夫,知其剛跟這兄妹嗆了話,不由目含同

周靖夫卻只是“嘁”了聲,放了鈎鐮槍,走去盆架前洗臉。

來運看他這不懼權貴的氣度,暗一聲“好漢”,瞧回李稷,道:“爺,這崔九爺慣來荒唐,整日找您吃喝玩樂,怎的背地裏備考起春闈來了?”

李稷恨不能拿眼神削他,道:“我也慣來荒唐,不也一樣在備考嗎?”

來運看他皮笑不笑的,心頭咯噔一聲,這崔文彬聲勢浩大地整這一出,惹了周靖夫等考生不說,也容岐反,他張口便穿了崔文彬跟李稷的酒關系,實乃賣主啊。

“您、您跟他哪能一樣啊?您是天潢貴胄、雛麟子,五歲便蒙聖恩宮為榮王殿下伴讀,十六歲高中鄉魁,何等的天之驕子!跟您比,他就是個賊撮鳥,自個混賬不算,還要拖您下水,要不然,您早便功名就了,何苦再來這兒累?”

話聲甫畢,屋氣氛變得有些微妙,周靖夫的虎眼從帕子裏溜出來,瞄這邊。容岐積多時的疑也從嚨一滾,吐了出來:“晏之……以前是他所,是以荒廢了?”

李稷眼皮不地往下一垂,道:“年無知,是我自己定不夠,賴不到別人頭上。”

容岐這些天看他寫的策論,觀其領悟之快、進之大,已暗自佩服過他的天賦,聽他此言,更覺出他有幾分敢作敢當的骨氣,道:“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?你知過能改,已勝過不知多庸碌之徒,待來日雁塔題名,必能雪恥除謗,世人另眼相看!”

周靖夫聽在耳中,但覺句句在理,他雖不喜李稷,卻也欣賞知錯能改的人,便附和一句,李稷道:“是,定不負兄長與絨絨所。”

周靖夫被這聲“絨絨所”堵住口發酸,垮著臉埋進帕子裏。

*

話分兩頭,卻說崔文彬走進騰出來的客房,手臂便被崔貞兒抓在手裏搖了起來:“九哥,你不是說晏之哥哥也在這寺備考?我在外面都轉幾圈了,沒瞧見人。”

“這個時辰,他應在房看書,瞧不見人很正常。”崔文彬語氣淡然,仰頭端詳屋舍,不滿地皺了皺眉。

崔貞兒沒心思看這屋舍究竟好住與否,一心撲在李稷上,心急道:“那我就在這兒等著?要等到幾時?這兒終究是個男人紮堆的地方,我待久也不合適吧?”

“那你出去,挨間敲門他出來。”

崔貞兒語窒,越發抱了崔文彬的手臂,撒道:“好哥哥,我不方便,你替我一聲。我也不多話,待他出來了,跟他見一面便走。”

畢竟是自家小妹,崔文彬沒法拒絕,卻也不忍看癡心錯付,嘆氣道:“他親了。”

“又不是他心甘願娶的人,有什麽要?”崔貞兒不以為然,柳眉底下的眸盛滿志氣與怨氣,“當初若不是你攔著我,我早已跟他了好事,這武安侯府夫人的位置不就被我在手上了?這下可好,半道殺出個程咬金,搶了我的姻緣不算,還害得我在安平公主跟前丟盡臉面,氣煞人也!”

“他那脾氣得順著來,你用那法子拴不住他的。”崔文彬在桌前坐下,倒茶道,“我攔你,是替你保了一條命。”

崔貞兒本不信,嫣張開,忽被外面傳來的敲門聲打斷,惱道:“誰呀?”

“李晏之。”

崔貞兒一呆,飛奔至銅鏡前檢查儀容,崔文彬無奈地放下茶盞,走過去打開了門。

李稷負手站在房門外,金冠束發于頂,斜飛兩鬢的劍眉底下是雙桃花眼,看過來時眼尾飛揚,既風流,也犀利。

“原來真是你。”

“是。”崔文彬笑道,“家母前些時日找人算了一卦,非說這崇寺乃我命中吉地,攆我來這兒備考。”

“哦,原來也是為考功名來的。”李稷亦笑道,“我當是為我呢。”

崔文彬角微僵,笑起來的弧度不變,道:“聽這話,你也在此間備考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難怪,前幾日我從承恩寺下來,在半山腰偶遇尊夫人,聽說你在為春闈做準備。當時你不在車,我還當是在府上備考,原來是被送到這兒來了。”崔文彬忍俊不慨道,“晏之,你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有緣啊。”

李稷定睛看他,驀地想起他第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,愁眉淚眼地慨著“同是天涯淪落人”的景,道:“誰說不是呢。”

“你住哪間?”崔文彬問道。

“隔壁。”

“甚好。我底子不若你,若有疑竇,可是要來叨擾你的。”

“好說。”

“進來坐會兒。”

崔貞兒在銅鏡前整理完儀容,踅往外,卻見崔文彬關了房門,驚道:“關門作甚?他人呢?”

崔文彬坐回桌前,拿起方才倒的茶盞,道:“走了。”

“為何?”

“他說對面有大舅子盯著,不敢躲懶,得回屋背書了。”

崔貞兒匪夷所思。

*

日影銜山,在天幕盡頭抹開幾抹殘霞,李稷乘坐馬車返回莊子,待用過晚膳,跟著進了書房。

想是連日用功太甚,伏案改完今日這篇策論,他忽肩頸僵痛,酸脹自脊骨攀援而上,直抵後腦,在耳中炸開一記長長的轟鳴聲。

李稷扔了宣筆,仰頭靠在椅背上,閉目額。

容玉端著羹湯走進來,恰巧見得這一幕,心頭一揪,上前放了朱漆戧金托盤,關心道:“怎麽了?”

“沒怎麽,有些乏了。”

李稷坐正,又要拿書來看,被容玉搶走了,道:“勞逸結合,喝完這碗桂圓蓮子湯,便趕歇息,今夜不許再熬了。”

李稷展手拿過盛湯的青白釉瓷盅,見收了托盤,似是要走,另一只手生生從拿瓷盅的手上橫穿過去,抓住

容玉手腕被他握住,那糲、溫熱的又一次著皮襲上來,令僵住。

李稷松開了手,眨眼道:“夫人不陪陪我嗎?”

容玉張,心裏閃過幾分異樣的悸,為“陪陪我”這話裏似有又無的繾綣意味。可是看他面容,黑的睫底下是雙澄淨得幾乎能見底的眼睛,出的不過是些疲憊後的寂寞神

容玉回邁開的腳步,微笑道:“我等你喝完。”

李稷放下瓷盅,拿了羹匙,慢慢地攪蓮子湯裏的桂圓,道:“今日崇寺來了一人,開出三百兩的高價,要旁的考生騰出間空房來供他下榻,你猜是何人?”

容玉被他問出好奇心,胡猜了幾次,沒猜中,待聽他說出是崔家九爺崔文彬,不由吃驚。

“他是不是追著你來的啊?”

容玉很難沒有這樣的猜測,畢竟從崔文彬得知李稷在備考春闈,到他今日搬進崇寺,也就是前後腳的工夫。

再者,一直記得這人以前擾李稷,拖累得他耽于玩樂,荒廢了學業的事,很怕他這次故技重施。

李稷不置可否,只道:“他妹妹也來了。”

“崔……貞兒?”容玉記得崔文彬有個妹妹崔貞兒,上次進宮參加安平公主的生辰宴時,也在。

李稷點頭,睫在眸上,撥弄著羹匙:“我去他們門前準備叩門的時候,聽見了一些話。”

“什麽話?”

李稷卻又不說,只是笑笑,瞧著似是有幾分尷尬與苦惱。

容玉的好奇心被他勾在舌上,手指都起來了,握在一起,道:“若是不方便提,就罷了。”

李稷卻道:“我提這些,夫人會認為我竊聽他人私話,背後議人長短,行徑不堪嗎?”

容玉一怔,道:“那也要看他們說的是什麽,倘若與你相關,你記下來與家裏人論說幾句,不是人之常?”

“的確與我相關。”李稷雙目注視著,這才道,“崔貞兒說,當初若不是崔文彬攔著早便已跟我了好事,這武安侯府夫人的位置,也是非莫屬了。”

容玉當頭一棒,愕得人都僵了。

“上次夫人問我,這世上有多在背後慕我的人,我玩笑說沒有,今兒這一遭,卻我想起一些事。這些年來,我進過崔府幾次,究竟是何時認得的崔貞兒,已記不清了,只記得在崔文彬房中小坐時,總被隔窗瞄。另有一次,是在離府的路上看到了一珠釵,還沒等撿,便撲了過來。”

容玉聽得心若擂鼓,一陣緩、一陣急。

“夫人你說,以往這些舉止,與今日被我聽到的這番說辭,究竟是出自何意?莫非,一直屬意于我嗎?”

容玉忽口乾,兩瓣抿久的都快黏在了一塊,吸了口氣,試圖沖開堵在腔的悶氣,道:“聽起來,是。”

李稷蹙眉。

“那你屬意否?”容玉也不知怎的,待反應過來,這句疑問已從貝齒間溜了出去。

李稷坐在書案後,搖頭:“太過蠻,非我鐘子。”

容玉暗松口氣,又快了一次:“那你鐘怎樣的子?”

李稷幾乎沒有思考,道:“夫人這樣的啊。”

作者有話說:

📖 本章閲讀完成

本章瀏覽完畢

登录/注册

未注册的邮箱将自动创建账号

請不要擔心,我們不進行郵箱驗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