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“齁甜。”
崔文彬從一片混沌中睜開眼, 但見觥籌錯,彩袖飛舞,日搖曳的雅間依舊是一派奢靡風流的景。
範家老二跟魏家老三勾肩搭背地坐在一塊,大聲大氣地劃著拳, 宋鑒晃著一杯酒走過來, 高聲道:“喲, 崔九,你可算是醒了!往日你酒量也不錯,這次怎的這般不灌?再不開眼,我們可得郎中來好生給你瞧瞧了!”
崔文彬按眉心,下陣陣上湧的惡心與焦躁, 沉聲道:“現下幾時?”
“巳時。”宋鑒摟著他肩膀,指一指對面,“那倆也才剛睡了個整覺,眼下正是生龍活虎的時候,你要不陪一個?”
崔文彬聽得“巳時”, 面唰的煞白, 昨兒他被挾來這兒時是酉時二刻, 若眼下是巳時, 那他豈不是在此間昏睡了半天一夜?!
等等, 貢院乃是戌時封門, 次日卯時開考, 辰時卷……若眼下是巳時,豈不是第一科經義也已考完了?!
崔文彬神魂大震,環視周遭一圈,不見李稷人影,更是五雷轟頂。
“晏之呢?!”
“走了啊, 昨兒便走了!”宋鑒看出他魂不附,一副驚怒之態,無奈道,“嫂夫人親自登門,了好幾個五大三的家丁生生把他綁走的!我們哥幾個原也想攔,可哪裏是對手?唉,萬幸你尚未家,沒有夫人來管教,若不然,你此刻也跟晏之一樣,被關進那狗棚一樣的貢院裏應考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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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暖斜照在天井,微風吹得枝頭梨花簌簌飄飛,李裊穿著一襲淺蹙金繡海棠春衫跑過抄手游廊,口中不疊喚道:“嫂嫂,嫂嫂!”
容玉聞聲從門口迎出來,瞧見一張臉快要笑開了花,不由打趣:“什麽事?笑得這樣高興?”
李裊摟起進了屋,齊坐在外間圓桌前,道:“善有善果,惡有惡報!此乃大快人心之事!”
青穗奉來茶點,耳朵豎起來,聽得李裊洋洋開口:“那日順天府發生之事,被榮王哥哥告到了前,舅舅大發雷霆,不但摘了那狗的烏紗帽,還順藤瓜揪出了皇後跟崔家!結果你們猜怎麽著?”
容玉、青穗兩人俱是瞪大了眼,好似嗷嗷待哺的雛鳥,李裊眉飛舞,道:“安平公主獲赦回宮,反倒是崔家主母跟皇後這姐妹二人,被舅舅一道聖旨罰去承恩寺思過了!”
青穗率先驚呼出聲:“不是說皇後向來寵,又有兄長賀閣老跟王撐腰,萬歲爺待一向極是袒護?”
李裊不以為然,道:“勾結朝私羈士子,這可是大罪!也就是榮王哥哥去得及時,沒有釀大禍,倘若真有那麽幾人因此錯失大考,葬送前程,一旦問責下來,可是要有人掉腦袋的!”
容玉點頭,道:“那日在順天府被羈押的士子足有三十多人,除兄長以外,皆是從外省趕來的儒生。他們在京中雖無門路,卻都是各自家鄉中的英才,回鄉以後,總有鳴冤申訴的法子。要知衆口鑠金,一旦事發酵起來,在讀書人中引發衆怒,朝廷名聲必然大大損,萬歲爺如今狠心懲治了那始作俑者,方是明智之舉。”
賀皇後雖然勢大——上有兄長賀閣老,下有兒子王,然這次利用士子生事作惡,實乃蠢毒。順德帝向來提倡選賢致治,任才興國,斷然不可能坐視不管。再者,李稷先前曾說過,順德帝罰安平公主前去承恩寺抄經,或有讓避開皇後,看似懲戒實則庇佑之意。若這猜測是真,那縱使是安平公主在後山假扮鬼威嚇書生抄經一事屬實,順德帝也不會大做文章,至多是申飭一二,弄不好,反有可能心生不忍,憐在山上境窘迫——這次下旨赦免便是證據。
青穗了然,又問道:“崔家那臭老九呢?”
李裊便待提起此人,臉上出大快神,嘿笑道:“聽說他錯過大考後,被關在家中狠打了一夜,待遣送崔家主母去承恩寺思過的聖旨下來,又被狠打了一夜,如今應是被關在某個柴房,要死不活,輾轉呢!”
青穗爽快大笑,容玉想他借皇後之力對付李稷,不惜利用他所謂慕的安平公主,犧牲兄長等三十多名無辜人士,卑劣如斯,被打死都是該的。
“嫂嫂,明兒大哥便考完了,你說我們準備些什麽去接他?”李裊提及李稷,倏然間眉歡眼笑,不再似昔日那嫌棄臉,“雖說這次多半又是考不中,但他敢去,已令我刮目相看了!作為小妹,我決定送他一份小禮,算是我對他的鼓勵!”
容玉噗嗤一笑,認可道:“那我也準備一份小禮,算是我對他的鼓勵。”
李裊拍手好,滴溜溜的眼睛轉向青穗。
青穗茫然片刻,遲疑道:“那……奴婢也備一份小禮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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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六,貢院外人湧,千上萬名考生從朱漆大門魚貫而出,烏泱泱一大片,看得人目不暇接。
來運恭候在黃牆底下,尋著李稷後,趕把人接至武安侯府的馬車前。明儀長公主攙著李裊走下馬車,懷中揣著一個紫緞瑞鶴祥雲錦盒,李裊手裏拿著的則是個黃花梨螺鈿木匣。容玉從另一輛車上下來,手上亦備有賀儀,青穗綴在後面,同樣沒空手。
“恭賀李晏之春闈告捷,小妹特奉賀禮一份,願兄長此行乘長風,赴青雲!”李裊率先送上賀禮。
明儀長公主送出那不已的紫緞瑞鶴祥雲錦盒,欣道:“場事已畢,無論敗,皆為歷練,往後戒驕戒躁,安生度日,自有錦繡前程!”
容玉拿出賀儀,眉眼含笑,只道:“願君生羽翼,一化北溟魚!”
青穗送出的是一支系有紅綢的枇杷,道:“恭祝姑爺鴻才大展,金榜題名!”
來運在懷裏揣了半晌,拿出來一包糕點,嘿嘿笑道:“此乃長慶街賣的狀元糕,爺吃了以後保準獨占鰲頭,做個狀元!”
李稷呆站片刻,咧開角大笑起來,一樣樣接過禮,道謝以後,跟著容玉走上馬車。
前方人流擁,馬車行駛很慢,李稷座以後,率先打開容玉所贈的錦盒,取出一幅畫,展開一看,乃是水墨繪就的鯤鵬,左下角題著一行圓潤小楷,便是方才所說的祝辭。
——願君生羽翼,一化北溟魚。
畫作中,滄海渺渺,魚化鵬飛,一派令人沸騰的雄闊氣象。
“你畫的?”李稷看過來,眸底熠熠。
容玉頷首。以往閑在府上無事,除讀書屬文以外,作畫也是的好之一。今日贈他此畫,乃是祝福他鯤鵬展翅,扶搖九天之意。
李稷笑收下,又打開明儀長公主贈的紫緞瑞鶴祥雲錦盒,這份禮外裝華貴,裏裝的卻是一塊老玉,雲紋中間刻著的文字略有磕痕,縧底下綴著的金流蘇微微發白,一看便是有些年頭了。
李稷拿出來放在掌心,反複挲片刻,輕笑道:“這是父親以前佩過的玉牌。”
容玉默默看在眼裏。
李稷再打開李裊送的黃花梨螺鈿木匣,取出裏頭的羅睺,披大紅披風的小人兒坐在馬背上,右臂高擎,威風凜凜地耍著一桿長槍。
看那威武神氣,竟有幾分像是武安侯府的大魔王——李晏之。
李稷呲出一笑,說什麽,又止住話頭,只是看著那耍槍的小人兒,微微走神。
很久以前,李裊那丫頭最守在練武場外看他耍槍,但那樣的畫面,已然是久違了。
“裊兒很喜歡看你耍槍?”容玉問道。
李稷“昂”一聲,把羅睺放回木匣,便問一句“你喜歡嗎?”目轉過去時,想起上次分別時的擁抱,賊心便有些慫,改問道:“郎是不是都喜歡看男兒耍槍?”
容玉眼神微,道:“不一定吧。”
李稷這才道:“那你喜歡嗎?”
容玉目閃躲,不知為何,慢慢想起九日前的那一抱,臉頰熱起來,岔開話茬:“不吃狀元糕?”
李稷微怔,目之所及看見一張酡紅的側臉,心頭了一下,抿住上翹的角,打開來運送的狀元糕。
一塊咬下去,松甜膩,李稷滿臉嫌惡地吞完,扔了那一包糕點。
容玉忽生促狹之心,拿回來塞進他手裏,道:“這是好兆頭,要吃完。”
李稷幾乎不能相信,抓著那一包糕點不,兩眼定定地瞧著。
容玉催道:“吃啊。”
李稷搖頭,堅決道:“齁甜,膩得慌。”
容玉拿出一塊,送去他邊。
李稷心頭劇,佯裝躲了一下,張口咬進來,過的手指,掠走一點淡淡幽香,并著那甜的糕點一塊吞下。
容玉坐正回來,指尖殘留他上微涼的,後知後覺方才的舉乃是何其曖昧。
李稷看過來,油紙包著的狀元糕仍剩兩塊,他似笑非笑:“不喂了?”
容玉心若擂鼓,悶聲道:“怕齁著你。”
李稷心道,是要徹底甜齁過去了。一時笑不攏,徑自拿起剩下兩塊,一塊一塊地吃完了。
作者有話說:
甜齁了吧。
(本章掉落隨機小紅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