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夜我做了一個夢。”
南喬抬眼，那雙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盯著張知予，平靜得有些詭異，
“夢見廿六那日靈巖寺突降暴雨，山崩塌。阿姊站在山道上，被上頭落下的巨石砸中了。”
張知予失笑，了帕子：“怪道是什麼大不了的事，原來是夢魘。夢都是反的，虛妄之言，值當什麼？”
“不是虛妄。”
南喬站起，近了一步。
雖然才十七歲，可那周沉穩斂的氣度，竟得張知予無端氣短。
“阿姊，你若不信，盡可去賭。”
南喬的聲音得很低，客氣里著一令人骨悚然的篤定，
“只是你想過沒有？陸家與張家的婚約，結的是‘張家嫡’。你若在靈巖寺出了事，哪怕只是傷了臉、斷了，那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，也絕不會是一個殘廢。”
張知予的臉登時變了變，攥了手中的釵。
南喬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涼茶，端在手里，指尖蒼白，語氣不急不緩，卻字字如刀：
“阿姊若沒了，父親和母親為了名節，為了拉攏侯府，斷不會退婚。他們只會從西院里，把那個平日里不爭不搶、省心聽話的二姑娘抬過去，嫁給陸惟謙。”
“啪”的一聲，張知予失手跌落了釵。
“你……你胡說什麼！”張知予的聲音拔高了，帶了音。
最在乎的，便是那未來的侯夫人頭銜，以及將這個“不如”的妹妹永遠踩在腳下的驕傲。
“我是不是胡說，阿姊心里清楚。這京城里，多的是吃人的深宅，也多的是代姐出嫁的續弦。”南喬放下茶盞，神依舊淡淡的，
“到那時候，阿姊在病榻上殘，我便替你嫁侯府，替你夫妻恩，替你掌管中饋。逢年過節，我穿了誥命服飾宮進謁，而阿姊，怕是連張府的大門都出不去了。”
張知予死死盯著南喬。
第一次從這個平日里言寡語、像影子一樣的妹妹眼里，看到了某種掌控一切的冷冽。
那種可能，只要想一想，就讓張知予渾發抖。
“我不去了……”
張知予臉煞白，後退兩步坐在榻上，掌心全是冷汗，
“廿六那日，我子不適，我不去了！”
“阿姊英明。”南喬微微躬，行了個挑不出半分病的告退禮，轉退出了東院。
三月廿六那日，京城果真落了一場潑天的大雨。
聽說靈巖寺後山塌了半邊，砸傷了不香客。
張知予在屋里嚇得連念了幾夜的佛。
而西院里，南喬正安安靜靜地坐在窗前，收納著去年秋天晾好的桂花。
長姐活下來了。
不用替嫁了。
那長達十年的荒唐續弦夢，那場將燒得灰飛煙滅的大火，這輩子，都與張南喬毫無瓜葛了。
正細細地篩著瓷罐里的干花，忽聽得外頭前院傳來一陣喧鬧。
丫鬟翠竹一溜煙地跑進西院，在廊下著氣喊：
“二姑娘！前頭出大事了！長公主府的朱馬車停在咱們大門口了，長公主親蒞臨，說是……說是替長公主府的次子、侍史徐肅大人，向咱們家求娶二姑娘您呢！”
南喬著桂花的手指猛然收。
指尖用力，細碎的干花在蒼白的掌心里，瞬間碾了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