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肅此人,張南喬自然是知道的。
上一世,他是靖安侯府的常客。
他是長公主的次子,年紀輕輕便已位列史中丞,與陸惟謙乃是通家之好。
因著這層,他時常自由出侯府,吃飯、議事、中秋重賞花賦詩,大抵總有他的影。
南喬作續弦的十年來,每年擬定侯府的送禮清單,徐肅的名字永遠雷打不地排在前列。
記得他喝茶從不放糖,記得他喜素不喜葷,也記得年節往來時,自己隔著重重珠簾向他斂袂行禮、如儀款待。
在南喬眼里,徐肅不過是“夫君的摯友”,是清單上一個代表著長公主府的尊貴符號。
他子寡言冷清,看人時總帶著史臺不怒自威的威嚴,守禮克制,兩人前世十年,甚至不曾對視過哪怕一次。
可為何……偏偏是他?
偏偏是在這個時候?
今生三月廿六那場大雨,用一場夢魘嚇住了張知予,長姐確實活下來了。
可是,就算長姐沒死,張南喬也依舊是那個鎖在西院里、不顯山水的張家次。
這個時候的徐肅,仕途平順,是高高在上皇帝的外甥,與合該是井水不犯河水、毫不相干的兩路人。
他怎麼會突兀地請長公主,登門求娶?
究竟是哪里發生了變化?
南喬自忖將上輩子的蛛馬跡搜尋了個遍,也尋不出自己與這位長公主次子有過什麼私下的糾葛。
掌心里的桂花齏帶著微微的涼意,自嘲地彎了彎角。
罷了,想不,便只能靜等。
在這世道里,盲婚啞嫁,父母之命,一個深閨子本無力干預自己的婚事。
上一世被當替嫁的工是如此,這一世長公主府的朱馬車軋過街口,亦是如此。
能做的,從不是去當一個掀翻棋盤的弄兒,而是在這被死死框住的邊界里,借力打力,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。
“姑娘!姑娘!”
廊下又是一陣細碎的腳步倒騰聲,翠竹顧不得汗,連滾帶爬地掀了簾子進來,圓臉上全是不住的驚惶與興:
“婢子……婢子打探清楚了!老爺正在前廳陪著駙馬爺說話呢,說是……說是長公主府連庚帖都帶過來了,老爺臉上的笑褶子都深了不。”
翠竹的話音還沒落下,院門外便傳來一陣刻意放輕、卻依舊顯得急促的腳步聲。
南喬使了個眼,翠竹趕忙斂聲,規規矩矩地退到一旁。
簾子被驀地挑開,當先走進來的是母親陳氏。
陳氏今日穿了一石青地緙暗花紋的緞褙子,發髻上的金簪隨著腳步晃,那張平日里瞧著嚴正的主母臉孔上,此刻竟堆滿了如沐春風的笑意。
在後,長姐張知予微微垂著腦袋跟著,手里死死攥著一方水紅的帕子,腳下的步子挪得極慢,臉上浮著一層復雜莫名的神,有些失落,又有些訕訕的艷羨。
“我的兒,大喜啊!”
陳氏一進門,便執住了南喬的手,掌心的熱汗黏膩得讓南喬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陳氏卻毫無所覺,只顧著拔高了語調,歡喜連連:
“你可知方才前廳來的是誰?是天家的長公主殿下!親自和駙馬爺登門,來替的次子,那位從六品的侍史徐大人,向咱們家提親呢!”
南喬不著痕跡地把手了出來,端端正正地福了福,低眉順眼道:
“兒見過母親。長公主府規制尊貴,徐史更是天子近臣,兒愚鈍,不知如何配得。”
“配得!怎麼配不得!”
陳氏一掌拍在椅的扶手上,聲音里著十十的揚眉吐氣,
“長公主府是什麼人?那是圣上長姐,天潢貴胄!那徐二公子雖非長子,可他年紀輕輕便了史臺,京里誰不知道他往後是要出將相的?更難得的是,長公主府規矩極大,徐二公子邊更是連個通房伺候的都沒有,是個潔自好的真君子。你嫁過去,便是不提世襲的爵位,那也是正經的長公主兒媳,往後搬出府去獨居,那就是一府的主母!”
陳氏越說越是歡喜,轉頭瞧了一眼站在一旁、神懨懨的張知予,語重心長道:
“你父親方才已經應了。長公主是個雷厲風行的做派,連帶著把問名的流程都一塊兒走了。兩家庚帖一換,便是鐵打的姻緣。南喬啊,這幾日你便莫要再折騰那些勞什子桂花干了,在屋里好好調理針線,穩穩當當地待嫁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