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惟謙看著眼前這張明艷張揚的臉,前世里對“初”的執念,在這一刻竟淡得像一縷煙。
他退後一步,避開了張知予過來的手,語氣邦邦的,不見半點溫存:
“大姑娘請自重。惟謙與你,止于禮,并無半分逾矩。”
張知予哭聲一噎,氣得臉由白轉紅,渾戰栗。
眼見著張守中要讓人去請靖安侯過來,正廳里的僵局幾乎要見。
陸惟謙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像是終于做出了某種巨大的妥協。
他語不驚人死不休,掀起眼皮,直直地看向張守中:
“若是不退親……倒也使得。”
張守中面稍霽,以為他終于懼了,冷哼一聲:
“你既知曉利害,便速速將婚書收回去!”
“不退親,那便依約,娶張家嫡。”
陸惟謙盯著張守中的眼睛,一字一頓,聲音在大廳里激起一陣悚然的余音,
“只是,我不娶長姐。我要娶的,是二姑娘,張南喬。”
“隔兒——!”
張知予一口氣沒上來,生生驚得打了個響嗝。
死死瞪大了眼,眼眶里還含著淚,卻連哭都忘了,只顧著直直地絞著帕子,整個人如遭雷擊。
陸惟謙在說什麼?
他放著這個名滿京城的才、自小定親的未婚妻不要,指名道姓要娶那個平日里木訥寡言、不爭不搶的二妹妹?!
“荒唐!簡直天下之大稽!”
張守中愣了足足三秒,隨後面漲紅,指著陸惟謙破口大罵,
“你胡鬧些什麼!二姑娘昨日已然許給了長公主府次子徐大人!庚帖都換過了,你如何娶得?!”
張守中雖在喝罵,可他活了四十多年,浸場,這句話里的尾音卻微妙地拐了個彎。
他是個利字當頭的。
大姑娘張知予,本可以穩坐侯府主母之位;
如今長公主府又看上了南喬,兩個兒各占一門潑天富貴,對張家而言是最好的買賣。
可偏生陸惟謙這個瘋子要退親。
若兩家鬧翻,大姑娘壞了名聲,侯府的助力便沒了。
可若是……如陸惟謙所言,把南喬換給他呢?
那大姑娘便能騰出位置來,再去高嫁。
只要大佛不倒,娶哪個兒,對張守中而言,并無本質差別。
言外之意,只要長公主府那邊退了親,只要徐肅不娶,他這個當爹的,其實并不介意換個兒嫁過去。
陸惟謙重活一世何等明,一聽張守中的語氣,便知這老狐貍心中已經開始稱量利益。
他冷笑一聲,眼底閃過一勢在必得的狠戾:
“這有何難?慎之與我是生死之,換過命的兄弟。他在史臺任職,一向清心寡,此番求娶,大抵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。我去烏臺找他,讓他把親事退了便是。兩家還未納征,算不得什麼過世的大禮,長公主府也是講道理的人家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陳氏氣得直咬牙,卻半句話也不上。
好好的兩門貴親,昨日還是繁花著錦、烈火烹油的“雙喜臨門”,怎麼一眨眼的功夫,就變了這副荒誕不經的強買強賣?!
長面子盡失,次了兩個世家子弟爭相搶奪的香餑餑,這什麼事?!
而此時,西院的簾子後面,南喬正安安靜靜地站著。
隔著大半個中庭,前廳里的爭吵聲、長姐氣極的打嗝聲,斷斷續續地順著春風飄進的耳朵里。
南喬微微垂眸,看著自己蔥白如玉的指尖,角勾起一抹極冷極諷刺的弧度。
陸惟謙竟然也重生了。
而且,他上門來搶人了。
上輩子用命護著一尊牌位、連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丈夫,這輩子卻為了,寧愿背上背信棄義的罵名,也要去搶好兄弟的親事。
“生死之……”
南喬低低地呢喃出這四個字,眼底的寒芒寸寸凝結。
他以為徐肅是什麼人?
他以為長公主府的庚帖,是靖安侯世子一句話便能退回來的廢紙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