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惟謙從張府出來,一張臉沉得幾乎能擰出水來。
他連馬車都顧不得坐,直接翻上了那匹“尋梅”黑馬,一路揚鞭直奔史臺。
他今日必須讓徐肅把這門婚事退掉,他更要生生質問清楚,這個往日里清心寡的好兄弟,為何會突兀地向南喬求娶?
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
上一世,徐肅終未娶。陸惟謙曾無數次調侃他,問他世上究竟什麼樣的子才能了他這位中丞大人的眼。
那時候徐肅只是端著茶盞,冷清清地回一句“世界上只有那麼一個人讓我想家。”。
難道說……
一個極其荒誕且令人骨悚然的念頭突兀地從心底竄了出來,驚得陸惟謙勒了韁繩。
他不敢再往下想,只能咬牙關,馬不停蹄地趕到了史臺。
然而,烏臺的差役一見他,便規規矩矩地長揖到地:
“給陸世子請安。真是不巧,徐大人今日告假了,此時并不在臺里,應是在長公主府上。”
告假?
那個上輩子恨不得把鋪蓋卷搬到史臺、大年三十都在值夜的徐肅,竟然會告假?
陸惟謙心頭那不祥的預愈發濃烈,他調轉馬頭,再次揮鞭,直奔長公主府而去。
皇家規制的長公主府,比靖安侯府還要大上兩圈,卻因著長公主冷清的子,終年空曠寂靜。
上一世,陸惟謙與徐肅是過從甚的生死之,他來長公主府就跟回自己家一樣自在,而徐肅出侯府亦是尋常。
可時移世易,今日再度進這高聳的朱漆大門,陸惟謙卻覺得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一般沉重。
門房一見是兵部侍郎家的世子爺,連通報都省了,側著子便將人往里領:
“世子爺來得巧,二公子正在東院的書房里看卷宗呢,您請。”
東院里,只有一株合抱的老槐樹和一方礪的石桌。
陸惟謙輕車路地推開書房的大門,伴著一聲刺耳的木軸轉聲,一淡淡的沉香氣撲面而來。
徐肅正坐在臨窗的黃花梨木大案後,一月白的家常道袍,襯得他姿愈發清冷拔。
他手里著一卷文書,聽見靜,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只是淡淡道:
“凌風在外面帶了刀,墨竹,去煮一壺降火的花茶來。”
“徐慎之!”
陸惟謙一掌重重拍在書案上,震得筆架上的紫毫湖筆簌簌作響。
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張八風不的臉,從牙里出字來:
“你給我裝糊涂!我且問你,你為何會突然向張府提親?你求娶誰不好,為什麼偏偏要求娶張南喬?!”
徐肅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卷宗。
他抬起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,那眼神沉靜、冷冽,帶著侍史浸場多年、不怒自威的威嚴。
他看著氣急敗壞的陸惟謙,薄微啟,不不慢地答道:
“張守中乃是太常寺卿,與你父同在六部當差。兩家本就定著親,我求娶張家次,是想與你做個連襟。這不是很明顯嗎?”
“做連襟?放屁!”
陸惟謙急得了口,雙手撐在書案上,整個人如同一只被侵占了領地的困:
“徐慎之,我今日在張家已經把話挑明了。長姐張知予的婚事,我退定了!我要娶的人是張南喬!是我……合該是我的妻子!”
他險些將“上輩子”三個字禿嚕出來,生生咽了回去,一雙眼紅得要滴出來。
可坐在案後的徐肅,聽聞他要退親娶南喬,臉上竟然沒有泛起一漣漪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陸惟謙,如同看著一個在公堂上無理取鬧的犯人。
“這不行。”
徐肅的聲音極輕,卻像一堵銅墻鐵壁,砸在地上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。
“不行?!”
陸惟謙怒極反笑,額角青筋暴起,劈手指向窗外,
“你若只是為了跟我做連襟,我去退親,你順理章去娶長姐,我轉娶南喬,咱們依舊是連襟!這有何不可?!”
徐肅緩緩站起來。
他比陸惟謙還要高上半個頭,此時站定,通那子睿智、沉穩的氣度,竟得書房里的空氣都稀薄了幾分。
“還是不行。”
徐肅負手而立,居高臨下地看著昔日的好友,語氣平靜得有些殘忍,
“我徐肅做事,向來嚴謹。長公主府的庚帖昨日已然送進了張府的二門,既然已經定了二姑娘,我便斷然沒有三心二意、中途換人的道理。守謙,你與我相多年,應該最了解我的脾。”
“你——!”
陸惟謙一噎,竟被這一番大義凜然的話堵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太了解徐肅了。
這個男人骨子里的仁義與刻板不是做給人看的,他認準的死理,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。
可一想到南喬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,想到上輩子那三個可的孩子,陸惟謙一尊鐵骨生生了下來。
他上前一步,竟是帶了近乎卑微的哀求,一把攥住了徐肅的袖:
“慎之,就算兄弟求你。我南喬……我得無法自拔!上輩子……這輩子,我這條命都可以給!我不能沒有,你把讓給我,長公主府要什麼賠償,我靖安侯府砸鍋賣鐵也認了!你把還給我,行不行?!”
這一番剖白,可謂是驚世駭俗,拋卻了一個勛貴世子的所有尊嚴。
可徐肅只是垂眸,看著陸惟謙攥著自己袖的手指。
那眼神里沒有同,沒有容,只有一片令人心驚的冷漠與算計。
只有徐肅自己知道,那場大火後的廢墟里,南喬那張面容盡毀的臉。
讓?
他等了兩輩子,憑什麼讓?
“放手。”
徐肅吐出兩個字,冷若冰霜。
陸惟謙還沒來得及撒潑,書房的房門便被急促地叩響了。
門房的聲音帶著幾分惶恐,隔著門板傳了進來:
“啟稟二公子,陸世子……靖安侯爺府上的大總管親自帶了家丁守在大門口,說是侯爺發了天大的脾氣,讓世子爺馬上滾回府去,若遲了片刻,便要用軍了!”
顯然,陸惟謙在張府退親鬧出來的子,已經傳到了靖安侯陸崇禮的耳朵里。
陸惟謙暗道不妙,他知道自家老子是個說一不二的雷霆脾,今日若是不回去,怕是連張府的大門都再難進半步。
他咬了咬牙,松開了徐肅的袖,退後三步,眼中帶著決絕。
“徐慎之,今日看在長公主的面子上,我不與你手。”一雙眼狠戾地剜著徐肅,
“但這事兒,沒完!張南喬,只能是我的世子夫人!”
說罷,他像一陣狂風般,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去。
書房里重歸寂靜。
微風吹案頭上的卷宗,發出嘩啦啦的脆響。
徐肅靜靜地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被摔得微微變形的木門,忽然,那張終年不茍言笑的清冷臉龐上,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淡、極諷刺的冷笑。
墨竹此時端著花茶戰戰兢兢地走進來:“公子……這茶……”
“擱著吧。”
徐肅斂了笑意,起擺重新坐回案後,修長的手指起狼毫筆,飽蘸濃墨,在宣紙上落下一個穩健得沒有一抖的字。
沒完?
確實沒完。
既然大家都在這局里,那便看看,這輩子誰能帶走出這四方的深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