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惟謙被那軍的威勢回侯府,挨了靖安侯一頓劈頭蓋臉的暴罵與訓斥自不必提。
而隔著幾條街的張府,這一夜同樣熬了個沸騰的油鍋。
東院里,張知予直生生哭鬧了大半夜。
摔了三個汝窯的茶盞,撕了兩幅平日里最鐘的名家字畫,
直到東方既白、嗓子徹底啞了破風箱,才在陳氏的百般寬下懨懨地歇下。
可心里那子邪火與屈辱,哪里是睡一覺便能消散的?
第二日未至巳時,張知予便頂著一雙核桃似的腫眼,連裳都未曾換周全,便帶著一頭糟糟的頭發,煞氣騰騰地一腳踹開了西院的大門。
“張南喬!你這個不要臉的賤人,你給我滾出來!”
張知予一進屋,劈頭蓋臉便是一聲尖厲的啐罵。
那張原本明艷驕傲的臉孔,此時因為嫉恨而寸寸扭曲,帕子被生生鉸了一條死蛇。
南喬正坐在窗前,手里握著一把白玉軸的小泥鏟,細細地松著窗前那盆剛發了新芽的墨蘭。
聽見靜,連手里的鏟子都沒抖一下,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泥土按實,才扯過一旁的素絹了指尖,抬眼冷淡地瞥了過去:
“大清早的,阿姊不在東院里養嗓子,跑到我這狹窄地方來發哪門子瘋?”
“我發瘋?!我看是你想男人想瘋了!”
張知予幾步沖到案前,一掌拍在花幾上,震得那盆墨蘭的葉子震不止。
指著南喬的鼻子,恨得咬牙切齒,眼珠子里全是:
“你在這里給我裝出一副清高無辜的狐子模樣!我且問你,你究竟是什麼時候勾引的陸世子?!上月花朝節,還是前月的春宴?你到底使了什麼下作的手段,竟勾得他失了心瘋,寧可背上不義的名聲,也要上門來退我的親、改娶你這個悶葫蘆?!”
南喬看著眼前這個上輩子被當“阿姊”敬了一世、甚至因之死而代嫁的人,心底只剩下一片悲涼的荒誕。
“勾引?”
南喬緩緩站起。
雖然才十七歲,可那周沉穩斂的主母氣度,竟在無形中將張知予那子氣急敗壞的潑辣生生低了一頭。
“阿姊這話,真真是妹妹聽不懂了。”
南喬了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,聲音客氣、簡潔,卻冷得像含了冰碴,
“陸世子是你的未婚夫,大門前迎、二門傳,平日里見他面、回他帖的,哪一樣不是你東院的活計?我一個大門不出、二門不邁的次,連靖安侯府的馬車長什麼樣都沒瞧真切,阿姊倒不如去問問陸惟謙,他是夜里翻了張府的墻,還是在夢里見了我的魂?”
“你還敢狡辯!”
張知予氣得直跺腳,發出尖銳的脆響,
“若不是你在背地里使了見不得人的臟手段,他怎麼可能指名道姓要娶你?!張南喬,你從小到大就裝大度、裝省心,父親母親夸你一句,你便以為自己能翻天了是不是?你算個什麼東西,也配來搶我的男人、奪我的風?!”
“搶你的男人?”
南喬陡然近了一步,那雙漆黑幽邃的眸子死死死死地釘在張知予臉上,生生得張知予倒退了半步。
“阿姊怕是忘了,長公主府的朱馬車才剛從我們家大門出去!我張南喬如今是長公主府過了明路的未婚妻,是徐大人名正言順要娶的妻!那徐慎之不論是門第還是仕途,哪一樣不比你那靖安侯府高出一截?我放著正經的天潢貴胄不嫁,去勾引一個旁人的未婚夫,去當一個勞什子侯府的世子夫人?阿姊,你腦子若是不清醒,便讓添香去廚房端碗冷水來澆澆,莫要在這里作踐了長公主府的名聲!”
“你——你這個下賤蹄子!你竟敢頂撞我?!”
張知予何曾吃過這種虧?
從小到大,最好的東西都是的,南喬只有撿不要的份。
如今被南喬一番話中了肺管子,又又惱,揚起手便朝著南喬那張沉靜的臉狠狠摑了過去。
“住手!”
南喬猛地手,將張知予的手腕死死攥住。
陳氏面鐵青地站在門口,後還跟著幾個神惶恐的使婆子。
趕慢趕,終究還是沒能攔住這個不省心的長。
“母親!您瞧瞧!如今攀上了高枝,連長姐都不認了,不要臉地勾引陸郎,——”
張知予一見靠山來了,順勢扎進陳氏懷里,哭得驚天地,直打著嗝搐。
“好了!還嫌不夠丟人是不是?!”
陳氏一掌拍在張知予的後背上,厲聲喝止。
可那眼神轉過來落在南喬上時,卻也帶了幾分掩不住的煩躁與探尋。
這個平日里像個木頭人一樣的二兒,今日這皮子利索得,竟連這個當母親的都覺得有些陌生。
“南喬,你阿姊是傷心狠了,口不擇言,你莫要與計較。”
陳氏摟著懷里哭淚人的長,嘆了一口氣,那張主母臉上滿是遮掩不住的愁容與疲憊,
“這好端端的兩門貴親,如今鬧了這個烏煙瘴氣的死結。你父親昨日在書房枯坐了一夜,發了話,說是長公主府和靖安侯府都是咱們張家惹不起的泰山。”
陳氏拍著張知予的肩膀,一雙眼沉沉地看著南喬,語氣里帶了幾分家主母的無奈與妥協:
“如今這局勢,退親不退親、換人不換人,已不是咱們張府能做主的了。說到底,得看那兩位世家子弟在外面怎麼掐。南喬,你且在屋里安分待著,等前頭……等那邊的消息罷。”
說罷,陳氏連拉帶拽地將哭哭啼啼、直跺腳的張知予拖出了西院。
院門“吱呀”一聲重新關上。
南喬站在寂靜的屋子里,看著幾案上新生的墨蘭新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