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的冷似乎還浸在骨髓里,與上那結結實實挨的三軍混在一起,疼得陸惟謙兩夜未曾合眼。
被關在侯府祠堂里的這兩日,窗外春雨連綿,倒真讓他那顆被猩紅充斥的腦袋,生生涼了下來。
他不該這般沖的。
驟然聽聞徐肅登門求娶的消息,他只覺腦中一炸,上輩子滿門盡滅的痛、妻子葬火海的悔,齊齊涌上心頭,這才不管不顧地拎著婚書去張府鬧了那一出。
如今冷眼瞧著,這一步當真是走差了。
莫說長公主府那頭是天潢貴胄,斷沒有讓人著退親的道理,便是他家老子靖安侯陸崇禮這一關,他也決計過不去。
靖安侯府百年勛貴,最重一個“信”字,兩家指腹為婚指了十幾年,他無緣無故去退長的親,在天下人眼里,便是靖安侯府仗勢欺人、背信棄義。
“糊涂啊……”
陸惟謙坐在墊上,了脹痛的額角,長嘆了一口氣。
他最該先去的,不是張府的前廳,也不是烏臺的書房,而是張府西院,去見南喬。
可他這兩日連著往張府遞了三次信,托了相的婆子丫鬟,只求能與南喬在京郊的莊子上或是茶樓里見上一面,將有些話掰扯明白。
然而那信送進去,便如泥牛海,沒有半分回音。
南喬不理他。
陸惟謙攥了拳頭,骨節得咯吱作響。
他如今無比篤定,他的南喬也重生了。
可不接他的信,不肯見他,甚至寧愿嫁給徐肅也不愿再回頭看他一眼。
還在怨他。
怨他那夜在祠堂大火里,轉過,抱走了張知予的牌位。
“南喬,你怎知我當時剜心之痛……”
陸惟謙眼眶發紅,自言自語間,嗓音沙啞得不似活人。
他必須把事解釋清楚。
上輩子南喬死的時候,本不知道那尊蓋著紅綢的牌位里,究竟藏著什麼!
那不是什麼張知予的魂靈,那是十七位大梁將士的冤屈,是能把樞院那幫吃空餉、喝兵的國賊一網打盡的鐵證!
他陸惟謙是將軍,在邊關吃過風沙、見過死人,他知道若那些賬冊落刺客手中,過不了幾年,克扣軍餉、虛報兵額的惡疾就會蔓延全軍。
到那時候,死在戰線上的,何止三萬人?!
他是為了保住更多大梁將士的命啊!
況且……況且那夜的勢,慘烈至極。
刺客前半夜就在侯府里放了死火,里外圍得水泄不通。
就算他拼了命把南喬和孩子從那千鈞梁木下摳出來,他們也本踏不出祠堂的大門。
門外全是雪亮的鋼刀,他們一樣活不。
他用自己的命做算,把自己活生生釘死在火海里,用最後的護住牌位里的證據,為的就是拖延時間,等到援軍。
而他等到的援軍,是徐肅。
對,徐肅! 徐肅是上輩子唯一的活人,
他必然在殘存的木主里找到了那些封的賬冊!
徐肅求娶南喬,在這個節骨眼上橫一腳,必定也是重生回來的。
既然大家都帶著前世的記憶,那徐肅作為當年的主理,他心知肚明!
他合該為他作證!
只要徐肅在南喬面前說一句公道話,說明白上輩子那尊牌位的真相,南喬那般深明大義、做事嚴謹的子,定會諒他的不由己。
到那時候,誤會冰消雪融,便會知道,他陸惟謙從未真正棄過母子四人。
想到此,陸惟謙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整了整散的冠,推開祠堂大門,直直地跪在了正廳。
面對上座面沉的父親,陸惟謙叩首至地,聲音清亮而誠懇:
“父親,兒子這兩日痛定思痛,深知前日退親之舉大逆不道。兒子這便去長公主府,向徐二公子賠罪,亦向長公主殿下陳。靖安侯府的名聲,兒子定會親自去圓回來。”
見這個混賬兒子終于有了幾分冷靜的模樣,陸崇禮面稍稍和緩,冷哼了一聲:
“你若能求得長公主府不計較你前日的瘋魔,這頓軍便先給你記下。滾吧。”
“謝父親。”
陸惟謙起,走出侯府翻上馬,帶上親兵凌風,馬不停蹄地再次踏上了去往長公主府的路。
尋梅馬蹄聲碎,踏在京城初晴的青石板路上。
陸惟謙死死扣著韁繩,口劇烈起伏。
他要把徐肅揪出來,哪怕是按著那個冷面史的脖子,也得讓他去南喬面前,把上輩子那筆淋淋的道德賬目,一字一句地對個清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