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陸惟謙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運道，這一次，他再度撲了個空。
長公主府的門房長揖到地：“陸世子，真真是對不住。我家二公子今日一大清早便銷了假，往烏臺衙門去了。”
“……”
陸惟謙勒了韁繩，‘尋梅’在府門前煩躁地兜了個圈子。
他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，自嘲地苦笑了一聲。
上輩子他死前已然做到了雲麾將軍，執掌千軍萬馬，怎麼重活一遭，這腦子倒越發鈍了？
徐肅本就不是個告假的子，如今庚帖已換，親事定局，以徐肅那般恪盡職守、嚴合的子，自然不會一直躲在府里。
陸惟謙調轉馬頭，再次揚鞭。
現在的徐肅，還不是十年後那個手段雷霆、令百聞風喪膽的史中丞，僅僅是個從六品的侍史。
烏臺衙門清冷肅穆，回廊深有翻卷宗的沙沙聲。
陸惟謙憑借著往日的稔，一路闖進了偏廳。
徐肅正伏在案前校對公文，聽見靴子踏地的沉重聲響，他修長的手指微微一頓，掀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，瞧見是陸惟謙，臉上并無半分驚詫之。
墨竹戰戰兢兢地想進來攔，徐肅擺了擺手，示意他退下。
“慎之，開門見山吧。”
陸惟謙幾步到案前，雙手撐著桌沿，整個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刃，死死視著眼前的摯友：
“你我都別裝了。慎之，你也重生了，對不對？！”
徐肅的面容陷在窗欞投下的影里，清冷、寡言，人看不出一端倪。
他沒有回應，亦沒有反駁，只是慢條斯理地將寬大的公服袖口往上卷了卷，執起青瓷茶壺，將一盞熱茶緩緩推到了陸惟謙面前。
那作四平八穩，靜得像是一局落子無聲的殘棋。
他在聽陸惟謙的下文。
陸惟謙不見他反駁，權當他是默認了，當即俯下，低了嗓音，語氣里帶著掩不住的急切與悲愴：
“上輩子祠堂大火，我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你！我上挨了數刀，流得太快，本活不了。是我親手把牌位到你手里的！你後來，定然是查到了對不對？那牌位夾層里的賬冊、名錄，足以扳倒樞院的證據，你都拿到了，是不是？！”
徐肅端起自己那盞茶，用蓋碗輕輕撥了撥浮葉，裊裊熱氣蒸騰上來，模糊了他眼底驟然凝結的幽芒。
“守謙。”
徐肅終于開了口，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冷冽，聽不出半點波瀾：
“我在史臺任職多年，聽慣了被彈劾員的瘋譫之言。可今日你這些話，我卻是一句也聽不懂。什麼死前？什麼牌位證據？你前日去張府發瘋，今日又來烏臺衙門癔癥，靖安侯府的家教，便是由著你這般胡鬧的麼？”
“你還裝！”
陸惟謙見他擺出這副公事公辦的史面孔，氣得一佛出世，二佛升天，一掌拍在案幾上：
“徐慎之，你若是沒重生，你為何偏偏要趕在三月廿七去娶張南喬？！京中勛貴閨秀無數，你上輩子終不娶，這輩子一開局就奔著南喬去。你別跟我扯什麼想做連襟的鬼話，老子一個字也不信！”
徐肅用那雙幽深的眸子，靜靜地看著眼前氣急敗壞的好友。
“你為什麼不信？”
徐肅擱下茶盞，微微挑眉，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破綻：
“張知予本就是你的未婚妻，你我相十幾年，如今我若能娶張家次，與你結為連襟，通家之好再續百年，這難道不好嗎？”
“好個屁！你明明知道南喬是我的妻！給我生過三個孩子！”
陸惟謙眼眶裂，聲音生生低了下去，帶著一縷近乎哀求的戰栗，
“慎之，你哪怕幫我去跟阿喬說一句話。說明上輩子那尊牌位里裝的是軍需案的鐵證，說明我當時不是故意棄不顧的！我們十年夫妻深厚，必然會心……”
徐肅嘆了一口氣。
那嘆息極輕，極冷，仿佛只是吹落了窗前的一縷微塵。
他沒有再說話，只是緩緩轉過頭去，將目投向了窗外高墻外的四角天空。
他的意思很明顯。
他不想再解釋了，亦不會再吐半個字。
他徐肅做事，向來只看行止，不爭口舌。
長公主府的庚帖已經在張家落地生，這輩子，任憑陸惟謙把天說破了，張南喬這三個字，也只能寫在他徐家的族譜上。
夕的余暉落進來，將徐肅青的長袍鍍上了一層近乎殘忍的冷金。
陸惟謙站在原地，看著好友那副八風不、死不松口的背影，只覺得渾的一寸寸涼了下去。
他終于明白，眼前這個平日里清冷寡言的兄弟，一旦了私心，便是一座他傾盡全力也撞不倒的泰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