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座的陳氏眼珠子轉了轉,瞧著這兩人的氣場,連忙堆起笑開口道:
“南喬啊,今日日頭正好,咱們花園里的那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艷,你且帶徐大人去園子里走走,也免得陪著我們老頭子老婆子氣悶。”
這便是放任男私下相會的意思了。
南喬垂首應了“是”,便引著徐肅出了大廳。
午後的正好,細碎地灑在青石板路上。
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,半晌無話。
直到到了中庭的“聽雨亭”,丫鬟們擺上了碧螺春與幾碟子致的酪點心,退到了亭外,亭子里才算真正安靜下來。
徐肅起擺坐定,清冷的目落在南喬那張沉靜如水的臉上。
他端起茶盞,用蓋碗輕輕撥了撥茶葉,隨後用一種極其平常的語氣,淡淡地開了口:
“二姑娘,前幾日,陸守謙來烏臺衙門找過我。”
南喬著帕子的手指微微一。
徐肅看著,薄微啟,吐出來的話卻像是一記驚雷,生生砸在了石桌上:
“他找我,言之鑿鑿地稱他是重活了一世的人。他在烏臺質問我,為何這一世要突兀地同你求娶。我瞧著他神癲狂,似乎是了癔癥,失了心瘋。”
“轟”的一聲。
南喬藏在袖中的指甲死死掐進了掌心里,臉雖勉強維持著鎮定,可那雙瞳孔卻驟然了。
陸惟謙……他竟然瘋到了這種地步?!
為了截下這門婚事,他竟然把重活一世這種驚天地的鬼神,就這般毫無防備地,暴在了這個上輩子執掌乾坤的徐慎之面前?!
南喬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摳著帕子,面上卻只任由那驚濤駭浪在眼底一閃而過,隨即便穩穩地斂了神。
抬起頭,迎上徐肅那雙仿佛能察人心的墨眸,自嘲地牽了牽角,順著他的話頭嘆道:
“是啊,陸世子這病癥來得古怪,怕當真是得了失心瘋。前陣子他無緣無故鬧著要退了長姐的婚事,把前廳折騰得犬不寧,闔府上下誰不知道?徐大人莫要聽他胡言語。”
南喬垂下眼睫,話說得極輕,點到為止。
將一切都歸咎于陸惟謙前幾日的“瘋魔”,不承認,也不自辯,只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。
然而徐肅端著茶盞,深邃的目鎖在南喬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,忽地挑了挑眉,漫不經心地將話鋒一轉:
“二姑娘,前塵過往、瘋言譫語且不論。本只問你一句,你心里,可想嫁那陸守謙?”
這問話極其突兀,甚至有些失了世家子弟的分寸。
南喬長睫一,驀地抬眼。
這一瞬間,幾乎從徐肅那張一板一眼的臉上,瞧出了幾分十年後那個執掌史臺、問犯人時的凌厲與審視。
“不!”
南喬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,連半點猶豫也無,那雙清明的眼里滿是抗拒與冷:“我不想。”
徐肅擱下茶盞,子微微前傾,一雙眼里有幽芒閃爍。
他盯著,得寸進尺般問了一句:
“為何?”
南喬深吸了一口氣,原本溫婉的眉眼此時也冷了下來。
站起,隔著一張石桌居高臨下地看著徐肅,
“徐大人今日問得好沒道理。”
南喬了帕子,聲音清冷,字字鏗鏘:
“陸世子自小與我長姐指腹為婚,那是名正言順的準姐夫。長有序,男有別,我一個深閨次,為何要想嫁他?我又沒得失心瘋!徐大人若來做客,張府上下自然掃榻以待;可若大人是來審犯人的,那恕南喬見識淺薄,不便奉陪。”
說罷,南喬冷冷地一甩袖子,連個告退的規矩禮都懶得再行,帶著滿的寒意,轉便大步出了聽雨亭。
鞋履踏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一陣帶著怒氣的細碎聲響,那一抹天青的擺很快便消失在海棠樹影深。
亭子里重新歸于安靜。
春風吹過,拂落了幾瓣殘花在石桌上。
墨竹方才一直戰戰兢兢地守在亭外,此時見二姑娘竟然把自家主子扔下走了,嚇得肚子直轉筋,趕忙提著袍角一溜小跑地上了亭子。
“公、公子……”
墨竹咽了一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去瞧徐肅的面。
誰敢跟二公子這般甩袖子擺臉看的人,全大梁恐怕也只有長公主和陛下了。
可一抬頭,墨竹整個人卻如遭雷擊,生生定在了原地。
只見坐在石凳上的徐肅,不僅沒有發怒,那張終年刻板、不茍言笑的清冷臉龐上,
此時竟然冰雪消融,角微微上揚,逸出了一抹極深、極溫的笑意。
徐肅起石桌上的一個茶杯,迎著正午晃眼的晃了晃。
顯然心頗好。
“公子……”
墨竹瞧著自家主子那副對著空氣發笑的模樣,只覺得後背一陣陣冒涼氣,
忍不住了脖子,在心里犯起了嘀咕:
這靖安侯世子前幾日剛發了瘋,怎麼自家史大人,今日瞧著……倒像是也得了失心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