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知予一進屋,那張猶帶著幾分哀怨的俏臉,在瞧清妝臺前坐著的人時,生生僵住了。
跟在後的陳氏,亦是腳下一頓。
剎那間,這局促的西院室,竟被南喬上那一子潑天的珠寶氣給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那極罕見的紅寶石,在四月和煦的日下,順著南喬的發髻、耳畔、鎖骨,折出層層疊疊、烈火般的華。
赤金累的海棠步搖隨著南喬微微偏頭的作,發出清脆而沉甸甸的鳴響,將整個人籠在一層近乎刺目的尊貴里。
張知予一瞧見那套比郡主規制還要足的頭面,登時氣得在原地狠狠跺了跺腳,一雙眼珠子嫉妒得險些冒出火來,帕子在掌心里絞了死結。
陳氏錯愕過後,一雙長滿明褶子的眼角卻是猛地一揚,一掌拍在手心里,掌大樂道:
“哎呀呀!我的兒,徐大人出手真真是闊氣到了極點!長公主府的手筆,真真是我老婆子都開了眼!”
南喬沒有急著起迎,只是在妝臺前慢條斯理地扶了扶耳畔的紅寶石珰,隨後才大方地站起來,引著母親與長姐到圓桌旁坐了。
若是換了尋常深閨姑娘,被未婚夫送了這般貴重的件,又被長輩撞個正著,不得要面紅耳赤、扭一番。
可南喬倒好。
頂著那一價值連城的珠寶,面坦然,舉止雍容,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任誰也不倒的落落大方,竟無半分小家子氣的扭。
這一幕,落在陳氏眼里,不由得讓暗暗嘖嘖稱奇。
陳氏執掌張府二十年,今日頭一遭,那雙挑剔的勢利毫無偏見地落在了這個平日里被當木頭人的二兒上。
突然發現,南喬長開了,真的極。
那一奪目刺眼的赤金烈紅在上,非但不顯得俗累贅,反而被那過分明艷人的面龐給生生襯了點綴。
陳氏心里的小算盤啪嗒啪嗒地打得飛起,收了那幾分輕慢,一把拉住南喬冰涼的手,臉上堆滿了慈:
“南喬啊,今日母親帶你阿姊過來,沒別的心思,就是為了你們姐妹倆前日那些口舌司來做個和事佬。”
“你們本就是嫡親姐妹,往後嫁進了侯府和長公主府,那在這京城里,便是張家最堅實的仰仗。”
“俗話說,打斷骨頭連著筋,前日你阿姊是因著了那混賬世子的驚嚇,這才失了瘋魔,跟你說了兩句混賬話。”
“你向來是個大度省心的,莫要與你阿姊記仇,往後到了高門大戶里,你們姐妹倆還得擰一繩,共同扶持才是。”
陳氏這話說得滴水不,將大姐前日的“惡言相向”全推給了陸惟謙。
南喬聽著母親這番冠冕堂皇的話,眼底閃過一諷刺,面上卻極乖順地低了低頭,聲音簡潔:
“母親說的是,南喬省得。阿姊前日也是傷心過了頭,妹妹從未放在心上。”
見南喬點了頭,陳氏趕忙拿胳膊肘狠狠頂了頂一旁悶坐著的張知予:
“知予,你妹妹都表了態了,你還擰著個驢脾氣給誰看?還不快跟你妹妹和氣和氣!”
張知予死死咬著下,目自打進門起,就沒從南喬頭頂上那支紅寶石海棠步搖上挪開過。
心里酸得像砸了一缸子陳醋,恨不得沖上去把那些寶石全摳下來換到自己頭上。
可母親坐在旁邊,話又說到了這個份上,若再鬧,倒顯得這個長姐落了下乘。
“……妹妹大度,是我前日失了分寸。”
張知予從牙里出幾個字,著脖子也了了這一局。
可到底是驕傲慣了的,看著南喬那副在珠寶映襯下越發張揚明的面孔,心尖子麻麻地又刺又。
其實很想拉下面子來問一句:這寶石沉不沉?能不能借阿姊戴去過兩日的詩會顯擺顯擺?
可一瞧見南喬角那抹有些“得意”的淡笑,張知予那口心氣兒是把話堵在了嗓子眼,死活沒能說出口。
“了,你們姐妹和睦,我這心就放肚子里了。”
陳氏瞧著氣氛差不多了,拉著直翻白眼的張知予,趕慢趕地出了西院。
待院門那沉重的木軸聲徹底落下,屋里重歸于寂靜。
南喬繃的子猛地松了下來,抬眼看向一旁憋笑憋得滿臉通紅的翠竹。
主僕二人對視了一眼,終于忍不住,齊齊噗嗤一聲笑出了聲。
那笑聲清亮,在海棠樹影錯落的深閨小院里開,把今日積攢的霾,生生洗了個干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