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八,大暑剛過,天燥熱得像個碩大無比的蒸籠。
張府里里外外掛滿了鮮艷奪目的紅綢,大紅的“喜”字端端正正地在每扇雕花軒窗上,卻怎麼也擋不住那子自地磚里直往上冒的沉悶暑氣。
西院桃樹上的知了從清晨起便得聲嘶力竭,吵得人心慌意。
東院里紅香翠,人頭攢,喜娘、全福人們并幾個有臉面的管事嬤嬤正圍著張知予忙得腳不沾地。
張知予端坐在象牙雕花的妝臺前,上穿著一件大紅羅銷金百子迎福嫁,金線繡的鸞鳥在日下熠熠生輝,襯得那張本就明艷至極的面龐越發麗奪目。
可鏡子里的那雙細柳眉,此刻卻擰了一個小小的結。
“娘,這嫁妝單子,當真再添不出一星半點來?”
張知予斜睨著擺在妝案角上的那疊紅泥金嫁妝單子,指甲死死掐著那紅紙角,聲音有些發尖。
陳氏坐在一旁的圈椅上,用帕頻頻掖著額角滲出來的細汗,面在紅綢的映襯下反倒顯得有些發灰:
“我的心肝,娘這幾日為了你的嫁妝,連覺都睡不踏實。能從公中挪出來的銀錢底子,娘已經全數填進這單子里了。你爹那點俸祿是個什麼數目,你心里也是有數的。若不是……”
說到這里,聲音得極低,眼神有些復雜地朝著西院的方向努了努:
“你二妹妹如今是個主意大的,凡事都抬出長公主府和史臺的規矩,你爹又是個膽小怕事的,是攔著,連那一邊的三十抬財禮都不一下。若能從那些白金吳綾里勻出幾匹來,你的嫁妝箱底也不至于這般虛。”
因為南喬在納征之後的強態度,死死守住了長公主府給的三十抬厚禮,張家在為長備嫁時,便顯得有些左支右絀。
雖然明面上依舊湊足了聲勢浩大的六十抬,抬上街去也是個面數,可里許多大箱子的底下,塞的不過是些棉花、舊被褥,甚至還有墊箱角的舊賬本,不過是抬出去做個面子,本經不起行人挑開看。
“二妹妹如今倒是長了本事,打得一手好算盤。”
張知予冷哼了一聲,抬手拂開喜娘遞上來的翟冠,致的指甲死死掐進了紅羅嫁的袖口里:
“可守著那些黃白之又有何用?長公主的次子,不過是個從六品的小小侍史,連個世襲的爵位都沒有。等我今日進了靖安侯府,便是世子夫人,往後承了襲,更是這京城里數得著尊貴的侯夫人。張南喬見了我,照樣得按著品級規規矩矩地朝我躬行禮!”
“阿姊既然知道往後尊卑有別,今日又何必盯著妹子的聘禮不放。”
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聲音在門前響起。
南喬手掀起竹簾走了進來。
今日穿了一件極尋常的月白暗花緞衫,底下系著素雪折絹,裝束利利落落,除了發髻上著的一支素銀簪子,再無旁的多余飾。
這般干干凈凈的打扮,反倒在這悶熱熏人的屋里帶出了一沁人的涼意。
張知予子一僵,轉過臉來,瞧見南喬那副油鹽不進的沉靜模樣,手里的一支金簪“啪”的一聲重重拍在妝臺上:
“二妹妹如今有了長公主府做靠山,說話是愈發有底氣了。”
南喬走到妝臺旁,從端著木盤的喜娘手里接過那頂沉甸甸的銜珠翟冠,雙手托著,平平穩穩地遞到了張知予跟前:
“長有序,今日是阿姊大喜的吉日,我作為親妹,特來送阿姊一程。”
將翟冠遞過去,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清清亮亮,不見半分波:
“阿姊這輩子既然一心瞧著侯府那條青雲路,想來進了門也定能事事順遂。只是勛貴人家的日子瞧著風,里也繁雜。底下的庶務、人往來,多得數不清。阿姊往後不得要費心思周旋了。”
這番話落在張知予的耳中,只當是南喬吃不到葡萄的酸話。
一把奪過那頂翟冠,穩穩地戴在自己頭上。
看著銅鏡里高人一等的華貴影,揚了揚眉梢,理好額角的鬢:
“這便不勞妹妹費心了。侯府的主母之位,我張知予坐得,也守得住。倒是二妹妹,九月十六嫁進那冷清清的徐家私宅,可別怪阿姊沒提醒你,徐大人那張冷臉,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不近人,你往後的日子,怕是連個說熱乎話的人都沒有。”
南喬沒有接的話。
從袖中取出一只素緞小包,擱在妝臺上。
打開來,里面是一對白玉鐲子,玉溫潤,雕工簡凈。
“上個月托店里的人從南邊帶的,給阿姊添妝。”
張知予瞥了一眼那對鐲子,又看了看南喬頭上那支素銀簪子,角了。
到底沒有手去。
南喬也未多言,朝後退開一步,雙手疊垂在前,神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客氣與清冷:
“那便祝阿姊與世子百年好合,得償所愿。”
上輩子,也是在這間屋里替長姐出閣。
只不過那時候,是被母親強行按在妝臺前,塞進了這火紅的嫁里,以代嫁續弦之邁進了靖安侯府的偏門。
這輩子,把長姐從鬼門關拽了回來,也把這嫁原封不地還給了長姐。
陸惟謙已經重生,上一世的大火與刀兵應該不會再重蹈覆轍,所以,阿姊,希你要幸福!
“世子爺的迎親馬車到大門口啦——!”
二門外傳來小廝扯著嗓子的高喊,接著,喜樂喧天,連綿的竹聲登時漫過了墻頭。
整個張府瞬間了一鍋粥,道喜聲、笑鬧聲、腳步聲織在一起,將暑氣都沖散了幾分。
南喬隨著眾人出了東院,悄無聲息地回了自己的西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