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喬剛進西院,便聽得前院刮來一陣嗩吶的喜樂聲。
反手解下頸上的月白披帛,指尖在領口的盤扣上頓了一息,才隨手搭在椅背上。
翠竹提著一桶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涼水,快步走進來,將黃銅盆擱在木架上:
“姑娘快洗把臉,外頭日頭毒,曬得人皮生疼。”
南喬挽起袖,出一雙雪白皓腕,將手進冰冷的水里。
涼意順著指尖傳上來,激得清醒了幾分。
擰干了帕子,覆在臉上,好一會兒才拿下來。
“姑娘,”翠竹遞過干凈的棉巾,往外頭努了努,“大姑娘這一走,東院那頭怕是要空落好些日子了。”
南喬拭凈臉上的水珠,走到窗前的長榻上坐下:
“空下來才清凈。”
靠著引枕,順手拿起擱在小案上的竹繃子。
上面繃著一塊素綢緞,正繡著一株蘭花,只起了個草綠的線頭。
窗外,熱浪一層層往院里涌。
西角墻下的槐樹上,知了得聲嘶力竭,吵得人心煩。
手里的針沒停,蟬聲再躁,也只覺得是夏日該有的響,再不是往年的催命符了。
上輩子這會子,正被人掐著胳膊往花轎里塞。
如今,這線頭在自己手里,的是自己的日子。
端起溫涼的薄荷茶抿了一口,神如常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!”
大門口猛然炸開一陣震耳聾的竹聲,接著,細樂齊奏,鑼鼓喧天。
那聲音穿過重重垂花門,直直地刮進了西院。
翠竹有些坐不住,著窗欞往外瞧:
“姑娘,是世子爺的迎親大轎到了!”
南喬沒有,手里著銀針,穩穩地在綢緞上扎了一下:
“去瞧瞧也無妨,只別往前湊,省得招了嫌。”
翠竹應了一聲,雀躍著跑出了院子。
張府門前,已是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街坊鄰里、好事的百姓,將寬敞的青磚石路得滿滿當當。
侯府的老卒在兩旁橫刀開路,是出一條道來。
陸惟謙騎在一匹高頭白馬上。
他上穿著一件大紅織金麒麟袍,湖綢料子極厚重,日一照,上面的金線流溢彩,將那只盤踞在口的麒麟襯得栩栩如生。
腰間系著一條嵌著羊脂白玉的皮帶,玉質溫潤,在紅袍上格外醒目。
頭上戴著一頂烏紗騎帽,兩側的紅綃隨風擺。
這一裝束,顯盡了靖安侯府世子的矜貴與面。
可他那張臉,卻白得有些不尋常。
陸惟謙死死攥著韁繩,手背上的青筋一暴起,力道極大。
他沒有看大門上著的雙喜字,也沒有看兩旁道喜的人群,一雙眼只管往門搜尋。
人太多了。
丫鬟、婆子、來湊熱鬧的偏房親戚,一張張臉上堆著汗津津的笑。
可沒有他想見的那個人。
重生回來三個多月,他一次也沒有見到過南喬。
他數次找借口登門,送禮、謝恩,甚至托母親帶話,南喬卻總能找到法子避開。
不是托病,就是出門了,將他的路堵得死死的。
他原以為,今日長姐出閣,作為親妹妹,總要在席間面。
可是沒有。
他口發悶,一口氣堵在嗓子眼里,上不去也下不來。
大紅的喜服穿在上,反倒像是一沉重的枷鎖,勒得他渾發冷。
“請世子爺作催妝詩!”
“作不出催妝詩,這二門可開不得!”
大門,張家的幾個堂、表哥兒堵在二門前,笑著大聲起哄。
周圍的百姓也跟著哄堂大笑,氣氛熱鬧到了極點。
陸惟謙僵在馬上,整個人像是丟了魂,只死死盯著那道垂花門。
若是他現在下馬,沖進西院去……
“守謙。”
側,一道低沉冷清的聲音扎了過來。
徐肅騎在一匹墨大馬上,上穿著一件沉水香的直裰,發髻用一烏木簪子束著。
他面平靜,看不出半分緒,唯有一雙眼冷若冰霜。
陸惟謙手指了,沒有回頭,
“吉時到了。”
徐肅的聲音沒有起伏,馬頭往前湊了湊。
陸惟謙依舊呆立在馬背上,眼眶發了紅,視線落在虛,竟是連韁繩都忘了松。
徐肅眸沉了沉。
他策馬往前了半步,馬頭幾乎抵住了白馬的側頸。
借著馬的遮擋,他手在陸惟謙的肩上重重按了一把。
這一下按得極沉。陸惟謙肩膀一斜,終于轉頭看向了他。
“下馬,迎親。”
徐肅的聲音沉沉地過來,帶著不容抗拒的警告。
陸惟謙猛地驚醒。
他看著徐肅那張毫無波的冷臉,又看了看周圍已經開始面詫異的賓客,頭了。
他到底還是閉了閉眼,翻下馬。
“金鞍玉勒迎佳人……”
陸惟謙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半空里響起,干的,沒有一喜氣,卻還是規規矩矩地念完了那首催妝詩。
堵門的哥兒們見世子爺開了口,又接了陸家隨從遞上來的紅封,這才哄笑著讓開了道。
鑼鼓聲再次大作,將一切異樣都掩蓋了過去。
前院的喧囂隔著重重花墻,只余下一兩聲高的唱和與詩。
南喬正將一墨綠線穿過針眼,約聽得外頭傳來“迎佳人”的誦聲。
那聲音干的,不見半分喜氣,卻有些耳。
指尖在針眼上滯了一滯,復又若無其事地將線扯了過去,神平靜地繼續扎向繡布。
不多時,翠竹小跑著進了屋,一邊用袖子著臉上的汗,一邊說道:
“姑娘,轎子出門了。太太哭得險些厥過去,大爺正攙著呢。”
“那世子爺的臉瞧著可真嚇人,白沉沉的,跟要上戰場似的,一點也不像新郎。”
南喬停下手中的針線,淡聲開口:
“他們往後的路還長著呢,你在背後議論這些。”
“是,”翠竹吐了吐舌頭,趕忙去倒茶,“婢子給姑娘溫一盞綠豆湯去。”
南喬看著竹繃子上剛繡好的一片蘭花葉子,神有些怔忪。
如今,這門婚事終歸是各歸各位了。
低下頭,繼續穿針引線。
針尖穿過綢緞,發出輕細的沙沙聲。
冷不防,指尖一麻。
南喬手時已有些遲了,一滴滾圓的珠滲出來,在剛繡好的蘭花綠葉上洇開一小片扎眼的暗紅。
看著那抹紅,指甲蓋輕輕掐了掐指腹,眼皮無端跳了兩下。
而此時,迎親的轎子已抬上了長街。
徐肅勒著馬,在張府大門前撥轉馬頭。他回頭,往張府西角那株高大的槐樹上瞧了一眼。
槐樹葉子在熱風里搖晃,底下是不的深墻。
他收回視線,夾了夾馬腹,絕塵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