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八的大婚一過,轉眼便到了七月十一,正是新婦三朝回門的日子。
因著天時正值盛夏,哪怕是清晨,京城的碧空里也懸著一毒辣的日頭,一風也無,悶熱得人心里發慌。
可這酷熱的天氣,依舊擋不住張府前廳里早早支起來的兩副大宴席面。
今日不僅是新婦張知予大婚後的頭一遭省親,按著規矩,西院那門定在九月十六的準新婦南喬,也是要出面相陪的。
正廳,太常寺卿府的陳設一如既往的古樸,因著天氣炎熱,角落里放了幾個淺淺的冰盆,散著縷縷的涼氣。
張知予一織金遍地錦的緋紅纻褙子,頭上戴著全套的赤金攢珍珠頭面,腰間著羊脂玉的雙魚佩,走起路來步搖晃,發出清脆的鳴響。
在這苦熱的天氣里,頂著這一沉甸甸的富貴,剛一落座,便有些迫不及待地端起了通世子夫人的款兒。
將手里那方遍繡折枝花的灑金帕子往桌上一搭,對著後的丫鬟指手畫腳。
“哎呀,這椅子上的墊怎麼是舊年間的老料子?去把本夫人車轎里備著的那方白狐貍墊子拿進來。這伏天里的冰盆也太小氣了些,侯府里如今可用不上這種碎冰。”
張知予高高地上揚著下,眼角眉梢盡是掩不住的得意與倨傲。
這三天里,雖在靖安侯府了陸惟謙不冷臉,新婚夜更是獨守空房,可到底是正經上了族譜的世子夫人,出門在外,誰見了不尊稱一聲“陸二”?
今日回了娘家,自是要把這幾個月不曾有過的風,在父母和那個悶葫蘆二妹妹面前,十倍百倍地擺出來。
上座的陳氏瞧著長這般富貴人的模樣,笑得一雙眼瞇了,連連附和:
“知予如今到底是侯門了,這講究啊,真真是大不一樣。”
長椅一側,還坐著一對年輕夫婦。
那是張家的長子張知衡,年方二十三,如今已是禮部從六品的主事,通浸著讀書人的清高與規矩。
側的周氏,年方二十一,出中等宦人家,是個不多話、心里卻門清的人。
張知衡瞧著大妹妹那副在苦熱天里撐出來的招搖做派,眉頭擰了擰,端起茶盞,聲音不冷不熱:
”大妹妹,這里是娘家正廳,父親母親皆在上座,莫要失了閨門斂的規矩。”
周氏扯了扯丈夫的袖,低著頭撥了撥帕子。
上沒說話,看不上三個字卻擺在臉上。
張知予被長兄刺了一句,面變了變,有些悻悻地起一枚白玉點心。
一轉頭,一雙挑剔的眼在堂屋里掃了一圈,卻始終沒瞧見那個天青的影,當即冷哼了一聲,拔高了語調:
“這太都快打西邊落了,二妹妹呢?姐夫和長姐坐在這里等了半個時辰,倒好,還在西院里拿大呢?難不過兩個月要嫁長公主府了,如今連長姐回門,都躲著不肯來見禮了?”
被長這一問,陳氏臉上的笑意登時僵住了,訕訕地扯了扯角,局促地去瞧丈夫張守中的面,是答不上話來。
張守中干咳了一聲,有些尷尬地放下了茶盞,訥訥道:
“你二妹妹……今日不在府里。天還沒亮,長公主府的馬車就直接停在了咱家的西角門,長公主殿下親自下了帖子,請你二妹妹過去一同用避暑冰宴了。”
長公主親自下帖,在世子夫人回門的三朝吉日,把還沒過門的準新婦風風地接走。
這等越過規矩的潑天抬舉,無異于一個響亮的耳,生生扇在了正擺著世子夫人譜兒的張知予臉上。
“什麼?長公主府接走的?”
張知予整個人僵在了石椅上。
上那一織金的遍地錦、頭上那沉甸甸的赤金珠翠,倒像是了一場荒誕可笑的雜耍戲服。
這三天里在靖安侯府的冷遇、積攢下來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委屈,在長公主府四個字面前,被生生踩了碎末。
大嫂周氏坐在一旁,用帕子捂著,有些解氣地低下頭去,掩住了角的一抹輕笑。
正廳里陡然陷了一片尷尬。
而坐在客座上的陸惟謙,在聽到“長公主府接走”這句話的剎那,整個人像是被掉了渾的骨頭一般,死死地靠在了椅背上。
他今日穿了一簇新的吉服,襯得姿拔,可那張年輕的臉上卻瞧不見半分新婚燕爾的喜氣。
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青瓷茶盞,那茶水從進門起就擱在那里,如今早已涼了,在杯壁上結了一層淡薄的茶垢,可他是一口都沒喝。
他那雙泛著紅的眼里,滿是遮掩不住的焦灼與自嘲。
他陪著張知予演了這三天的恩夫妻,盡了剜心之痛,本以為今日能借著回門的機會見南喬一面。
他真的很想。
想再見一面。
如果見到了自己,一定會回憶起從前兩個人恩的日子的。
他甚至在袖子里藏了信,想著哪怕是在回廊里驚鴻一瞥,只要能揪住,把上輩子那場祠堂大火的真相吐給聽,一切就還有轉機。
可如今呢?
南喬連見他的機會,都吝嗇于施舍。
陸惟謙手里那盞涼了的茶,到底是一個不穩,兩滴冰涼的茶水濺出來,砸在他的虎口上。
上輩子那里落過一道疤,這輩子皮完好。
疼卻是真的。
涼了。
連茶帶心,在這大梁朝七月的苦熱里,徹底涼了個。
他原本以為徐肅要求娶南喬不過是機緣巧合,可如今瞧著,那清冷刻板的徐慎之,分明是在用長公主府的全部底牌和尊榮,干干凈凈地把南喬護在了天網里,連一片角都不屑于再讓他到。
那個上輩子在祠堂火海里、在偏廳長椅上,連一塊白狐貍墊子都分不到的張南喬,這輩子還沒出閣,就已經被抬舉到了天上去。
再也不會,也決計不會,回頭看他陸惟謙一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