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一路搖搖晃晃,自張府西角門,不過兩柱香的工夫,便駛進了長公主府位于城西的別苑——“清涼谷”。
這別苑依山而建,引了京郊玉泉山的活水穿廊過檻,一進院門,那子人的暑氣便被滿園的蒼松翠竹生生隔絕在外。
今日雖名曰“賞冰宴”,可因著天時方至七月,那開得正盛的不過是幾盆金墨的早品。
引路的侍將南喬帶進臨水的“疊翠軒”時,主位上的長公主殿下正由兩個丫鬟打著纻有孔扇,瞧見南喬進來,眼里登時浮起三分笑意。
“好孩子,快過來坐。本宮知道今日是你那長姐回門的日子,可本宮這府里正好得了幾擔新貢上來的南海荔枝與冰鮮果子,若不把你接來嘗個鮮,倒便宜了那幫大老爺們。”
長公主拉著南喬的手說了好一會子話,賞了幾個造的荷包,隨後便扶著額角站起來,對著一旁規矩立著的徐肅笑道:
“本宮這上了年紀的人,最是不得這冰盆的寒氣,這席面本宮便不陪著了。慎之,你且替本宮照看好二姑娘,莫要失了東道主的禮數。”
說罷,長公主在兩班侍的簇擁下,施施然出了軒房。
隨著那繁復的鸞翟消失在回廊盡頭,偌大的疊翠軒,剎那間便只剩下了南喬與徐肅兩個人。
自打上回在張府後園聽雨亭不歡而散,這還是兩人的頭一次私下相見。
因著天熱,今日男皆換了省事輕薄的夏季裝。
南喬穿了一藕荷冰羅對襟衫子,下系著一條月影紗的百褶,袖口與擺皆用細如銀的白線滾了卷草紋。
那一頭青只挽了一個清爽的朝天髻,不曾戴上次那套惹眼的紅寶石,只用了一柄白玉發住碎發,出一截如天鵝般細膩優雅的頸,整個人瞧著如同一株剛出水的芙蓉,清麗得教人移不開眼。
而對面的徐肅,今日也卸了那古板死正的史青服。
他只穿了一件天青的單羅道袍,寬袍大袖,里襯著雪白的苧麻中單。
那頭烏發用一沉香木簪子簪著,愈發顯得他面如冠玉,長玉立。
只是那雙平日里深不見底、教百聞風喪膽的墨眸,此時落在南喬上,卻了幾分公堂之上的凌厲,多了幾說不清、道不明的幽邃。
軒房的正中央,兩尊碩大的紫銅冰鑒正縷縷地冒著白的寒氣。
那冰鑒里用碎冰嚴嚴實實地鎮著桃、枇杷、甜瓜,以及剛剛剝了殼、水靈靈的南海荔枝。
旁邊的幾案上,更是一字排開擺著各大梁朝夏日里最時興的消暑甜品:
黃獨、冰雪冷元子、擱了油的豆沙焙糕,以及一碗泛著清香的紫蘇水。
“二姑娘,嘗嘗這個。這是今早剛用井水湃過的‘水晶膾’,加了蔗漿,最是解暑。”
徐肅起寬大的袖,出一段手腕。他親自執起一柄銀匙,將一碗溫潤如玉、冰鎮得恰到好的點心輕輕推到了南喬面前,那作輕緩周到,半點不假手于侍從。
南喬瞧著眼前的冰飲果子,又看了一眼八風不的徐肅。
本就是個隨遇而安、不肯在吃食上委屈自己的子,既然陸惟謙和張知予這會兒正在前廳演著相敬如賓的戲碼,索在這清涼谷里落得個用。
“多謝徐大人。”
南喬道了謝,便端起玉碗,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。
那冰鑒里的果子被冰得又冰又甜,紫蘇水里帶著淡淡的草藥清香,劃過嚨時,將這一路走來積攢的燥熱生生滌了個干凈。
南喬吃得慢條斯理,一雙長睫在眼窩投下兩道小小的翳。
而坐在對面的徐肅,卻自始至終未曾過眼前的銀。
他只是半側著子,一只手閑適地搭在膝頭上,那一雙幽深的眼,就這般一不、貪婪地看著。
日過薄如蟬翼的竹簾進來,碎金般灑在南喬白皙的側臉上,連耳際那幾縷細小的絨都瞧得清清楚楚。
屋里靜得只能聽到冰塊融化時偶爾發出的“吧嗒”微響。
那冷氣與果子的甜香在空氣中織、發酵,不知為何,倒生出了一子人面紅耳赤的曖昧與黏稠。
南喬吃得差不多了,剛放下銀匙,拿帕子按了按角,對面的徐肅便像是有所應一般,抬了抬手。
候在軒外的墨竹立刻捧著一個掌大的金楠木匣子,低著頭趨步走進來,將件往石桌上一擱,便又極有眼地退了出去。
“打開瞧瞧。”
徐肅的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夏日午後的沙啞。
南喬依言撥開銀扣。
玄的天鵝絨墊子上,正靜靜地躺著一對通翠綠、水頭足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的翡翠手鐲。
那綠極正,在寒氣繚繞的軒房里,泛著一層溫潤的寶。
南喬長睫了,抬眼問:“徐大人,這又是?”
徐肅看著,薄微啟,吐出來的話卻帶著幾分低頭與服:
“給你賠罪的。前幾日在聽雨亭,本言語無狀,多有冒犯,讓二姑娘了驚雷之怒。肅心中惶恐,這兩日閉門思過,特尋了這對鐲子,權當是給姑娘賠個不是。”
聽著這個上輩子在朝堂上把宰相都駁得啞口無言的男人,如今竟這般一字一句地在自己面前自稱名字、伏低做小地賠罪,南喬心底那點子僅存的別扭,登時散了個干凈。
抿了抿,將那匣子往自己前收了收,上卻依舊淡淡的:
“上次的事?徐大人多慮了,我這人記不好,早就忘了。”
這便是收下了。
徐肅瞧著那副心、卻把匣子摟得極的小兒態,冷臉到底沒繃住。
他子往前傾了傾,隔著一張落滿冰霧的石桌,那雙墨眸直直地視著南喬,帶著一說不清的不知足:
“二姑娘。兩家定親至今,本一送紅寶石頭面,二送這翡翠鐲子,前前後後送了你兩次禮。”
徐肅的聲音低了下去,在冰鑒冒出的白煙里,顯得格外的勾人。
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,挑眉問道:
“那你呢?你可有甚麼件,是要送給我的?”
南喬被他瞧得面頰發燙,藏在藕荷羅衫底下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意。
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,想到了自己前兩日隨手塞進納征回盤里的那幾雙千層底鞋,可那到底是走公中過場的規矩件,算哪門子的私相授?
于是,準新婦有些氣短地搖了搖頭:“不曾有。”
徐肅看著那副理直氣壯卻又帶了幾分赧的模樣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那嘆息聲極輕,極無奈,卻又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縱容與寵溺。
他有些認命般地搖了搖頭,自嘲地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