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車轎在暮中一路轔轔而行,車後,徐肅騎著一匹通墨黑的汗寶馬,不遠不近地隨護著。
直至馬車穩穩當當地停在太常寺卿府的大門口,南喬剛在翠竹的攙扶下坐直了子,正掀簾下車辭別,外頭卻突兀地響起了徐肅那低沉發冷的嗓音。
徐肅騎在馬上,并未立刻下馬,只居高臨下地乜了那著脖子的門房一眼,淡聲問了一句:“你家大姑和姑爺,走了沒有?”
那門房冷不丁瞧見這位煞神一般的史大人,嚇得肚子直轉筋,忙不迭地作揖回道:
“回大人話,還沒走呢。太太說是天太晚,心疼大姑,便做主留了大姑和姑爺在府里住下,明日用了早膳再回侯府。”
此言一出,車廂的南喬皺眉。
大梁禮制嚴苛,凡新婦三朝回門,講究的是“夫陪妻回門,日落前辭”。
新婿陪同回門,無論岳家如何盛,也斷沒有留宿的道理,這在規矩人眼里,等同于壞了綱紀、丟了臉面。
陸惟謙上輩子那般重規矩、要面的人,今生竟然陪著張知予在娘家留宿,這簡直荒謬至極。
微風吹過,車窗簾子晃了晃。
南喬正自驚疑,便聽得車外一聲極輕、極冷的嗤笑。
徐肅端坐在馬鞍上,墨眸里淬了一層數九寒天的碎冰。
他垂眸看了一眼那角門,復又看了一眼南喬坐著的車轎,薄微啟,對著前頭的車夫和門房吩咐道:
“不必卸轅,亦不進側門。直接開正門,將車駛二門。”
“大人?!”
南喬在轎中聽得真切,驚得險些失聲。
外男的車馬無故直眷宅,這在大梁朝,同樣是驚世駭俗壞規矩的行為。
可徐肅沒給半分猶豫和規勸的時間。
他一夾馬腹,策馬跟在車轎側方,在正門轟然開的沉悶聲響里,微微傾,用一種狂妄卻又極其篤定的低語隔著簾子傳進南喬耳中:
“既然旁人先壞了規矩,那本今日,也陪他們壞一回。”
馬車徑直穿過張府那道象征門第的正門,馬蹄鐵踏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一連串刺耳而囂張的脆響。
越過前廳,穿過夾道,最後“吁”的一聲,結結實實地停在了宅的二門階前。
二門,此時早已是燈火通明。
陸惟謙一吉服還未解,甚至連腰間的玉帶都扣得一不茍。
他本是聽見正門傳來不同尋常的馬蹄靜,想著可能是南喬回來了,便特意等在這里的。
他怎麼也沒料到,徐肅不僅親自把南喬送了回來,竟然還敢如此橫沖直撞,將史臺的那子蠻橫勁兒耍到了張家的宅里。
“吁——”
徐肅猛地勒馬,那匹墨玉般的駿馬在階前揚了揚蹄子,帶起一陣燥熱的風。
徐肅居高臨下地睨著陸惟謙,那一眼,冷得不帶半點活人氣。
旋即,他翻下馬,作不不慢,甚至極優雅地了滾上并不存在的塵土,角微微勾起。
那不是客套的笑,那是一種帶著穩勝券、果不其然抓到了現行的譏誚之笑,你果然還在。
陸惟謙對上那雙墨眸,整個人陡然僵住,垂在袖中的手不可自抑地攥。
徐肅,是他的生死之,上一世,兩個人好得用‘穿一條子’來形容都不為過。
可偏偏今生,再面對徐肅時,每一次,這個男人都要拿刀子他的心。
他第一次在權勢與氣度上,到了徐肅給自己的某種說不清、道不明的被與制。
車轎,南喬聽著靜,手指搭在天青的羅簾上,停頓了足足半晌。
清楚掀開這道簾子意味著什麼?
這是自重生以來,第一次以“徐肅未婚妻”的份,與陸惟謙打照面。
避了這麼久,躲了這一整日,如今到了張家的二門,當著徐肅的面,已然無路可退。
“啪嗒。”
玉指微,車簾終于被掀了開來。
陸惟謙幾乎是在簾子彈的剎那,便將目死死地鎖了過去。
當南喬那張不施黛的俏臉出來時,陸惟謙的心不控制地砰砰跳起來。
那是他的南喬。
可如今,那一雙澄澈的眼睛里,再也沒有了從前看他時的溫存與崇拜。
“南喬……”
陸惟謙往前邁了半步,聲音里帶著兩輩子都未曾有過的、抑到極致的急切與痛楚。
他有太多的話想問,他想問是不是也帶著前世的記憶,他想問為什麼要答應徐肅的求娶,他想告訴上輩子他的苦衷。
南喬對上他那雙瘋狂的眼,雙微微了。
那些在侯府後院里承過的冷落、那些在熊熊烈火中過的皮剝離之痛,一瞬間如水般涌上心頭。
的心底在翻江倒海,臉上的也褪了幾分,但到底活了兩世,是咬著舌尖,將那些翻涌的恨意與委屈,生生按死在了最深。
那些都不是現實,現實是:是馬上要嫁長公主府的張南喬。
前世的恩怨是個見不得的鬼,有些東西,只能爛在骨子里,帶進棺材去。
沒等陸惟謙那些冒犯的話吐出口,徐肅已然面沉靜地擋在了轎前,生生隔斷了陸惟謙那近乎黏黏糊糊的視線。
“二姑娘,慢些。”
徐肅聲音低沉,說著,他極自然、極沉穩地出了右手。
他的手指,沒有玩那些虛虛一搭、以帕墊手的虛禮,而是結結實實、帶著絕對不容抗拒的力道,一把托住了南喬那截白皙纖細的手腕。
旋即,稍稍用力,將從車轎中安穩地扶了下來。
他的作并不魯,甚至堪稱周到溫,可那個相扣的姿態、那個將人半護在懷里的站位,卻在燈火通明的二門前,擺出了一副明明白白的昭告:
張南喬,是我徐肅的。
南喬的雙腳踩在實地上,手腕傳來徐肅掌心那灼熱得有些燙人的溫度。
那力道很大,帶著一占有。
南喬羽睫輕,看了一眼徐肅那繃的下頜線,到底是沒有掙開,任由他這麼握著。
陸惟謙瞧著那兩只疊在一起的手,臉在燈籠的映照下,由青轉白,由白轉黑,彩得宛如開了染房。
南喬站穩後,借著徐肅微微松開的力道,微微垂眸,雙手疊于左腰,規規矩矩、神疏離地朝著陸惟謙福了一禮。
“南喬見過姐夫,姐夫安好。”
不多不,聲音平淡得沒有半點起伏,正是一個做小姨的,對剛進門的姐夫該有的規矩禮數。
這一聲“姐夫”,無異于一柄千斤重錘,轟然砸在陸惟謙的口,砸得他險些當場噴出一口來,子晃了晃,竟是連半個字都答不上。
“夜深了。”
徐肅形一,高大的軀徹底將南喬擋在羽翼之下,直接替截斷了陸惟謙那失魂落魄的打量。
他微抬著下,冷冷地看著陸惟謙,聲音里是不加掩飾的逐客之意:
“二姑娘今日應酬了一整日,回府時又過了寒氣,子乏得很。守謙若有什麼連襟間的己話,大可等改日去史臺坐著慢慢說。”
說罷,徐肅虛虛攬著南喬,長袖一揮,徑直越過陸惟謙的肩膀,朝著院的垂花門走去。
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穩而篤定的聲響。
陸惟謙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燈火通明的臺階下,夏末的夜風吹拂著他,空落落的。
他有些僵地轉過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高一低、袂纏的天青與藕荷影,不不慢地,徹底消失在了院那道重重合上的垂花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