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大嫂院子出來時,漫天烏雲散了大半,西邊的天際竟出一抹融融的,將張府的墻黛瓦都鍍上了一層茸茸的金邊。
南喬踩著滿地的落花回到西院,周遭登時清凈了下來。
夜,穿堂風送來陣陣泥土的清香。
南喬在臨窗的炕桌上撥亮了油燈,將那件了大半的正紅嫁緩緩展開來。
大袖、霞帔,因著長公主府的規制,務府特意撥下了賜的正紅織金雲錦。
南喬用指腹輕輕過那匝匝的針腳,目倏然有些恍惚。
上輩子倉促替嫁,滿府的人手忙腳。
只記得自己坐在那頂匆忙備下的轎子里,滿心都是對前路的惶恐和不安。
至于那件嫁是怎麼來的,是誰的,用的什麼料子?
當時心煩意,竟不曾留心過。
南喬抿了抿,重新拈起一枚繡針。
這一世的嫁,每一針都是自己扎下去的,每一寸都是照著如今的量細細裁剪的。
小荷與翠竹在一旁輕手輕腳地幫著理線,嘮嘮叨叨地說著今日府里各房又送了什麼過來。
話趕著話,自然是繞不開"那位大人"。
"姑娘,您是不知道,今兒個門房那邊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。"
翠竹笑著將一縷金理順,促狹地眨了眨眼,
"大房那邊的媽媽私底下跟我打聽,說是徐大人是不是把史臺搬到咱們府里了,怎麼隔三差五便有公門的車馬往西院抬東西。"
南喬聽著丫頭們的碎碎念,手上的針腳沒停。
那人送東西,走的是潤細無聲的路子,不急不躁,卻如流水般連綿不絕。
第一日,長公主府的小斯頂著日頭,送來了一簍剛從嶺南用快馬運回來的鮮荔枝。
附帶了一句墨竹傳過來的大白話:"大人說,二姑娘刁,這個天時,合該用些冰鎮的鮮果子去去心火。"
彼時陳氏正巧在院里核對賬目,瞥了一眼那筐在盛京城里千金難求的嶺南佳果,
面微妙,末了也只不冷不熱地說了句:
"徐大人倒是惦記你。"
第二日,長公主府的食盒便又到了。
這次是一方致的八寶攢盒,里面齊齊整整地碼放著餞青梅、糖漬桂花、還有剛出爐的松仁棗泥糕。
送東西的管事賠著笑,話說得極為妥帖:
"大人今日路過東市的餞鋪子,瞧著這幾樣小食做得干凈,便順手買了一盒,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,給二姑娘嘗個新鮮。"
第三日,流水般的禮又變作了閨閣私藏。
那是一只沉甸甸的錦匣,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支羊脂白玉蘭花簪。
那玉料細膩溫潤,手生溫,雕工更是務府老匠人的絕活,半開的蘭花吐蕊,清雅得不沾半分俗氣。
南喬拿在手里定定看了一會兒,只將簪子擱回了匣子里。
又過了兩日,兩柄赤金鑲紅寶石的蝴蝶釵便落在了西院的妝臺上。
那日周氏恰好在場,拿起來對著窗外的日瞧了瞧,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,有些驚艷地嗔道:
"我的好妹妹,這紅寶石的水頭,便是擱在宮里的娘娘頭上也是使得的。那位徐大人若是天天'順手',怕是連史臺的俸祿都要預支到十年後去了。"
一并送過來的,還有幾匹供裁制夏的中絹、蘇杭的縐紗、蜀中的重錦,最稀罕的是一匹極為罕見的月白繚綾,輕薄得如同盛夏夜里的一縷薄霧,一瞧,有流流轉。
最重的一次,是一套和田青玉的茶。
茶壺圓潤,四只茶盞壁薄如紙,配上一只古樸的青玉茶盤。
墨竹送來時,撓了撓頭笑道:
"大人前些日子在古玩肆里得了一塊好料子,想起二姑娘閑來烹茶,便作坊里的師傅趕制了這套。不是什麼名貴東西,勝在玉質溫潤,用來泡江南的新茶,最是不口。"
這些玉走的是低調斂、大巧不若拙的路子,半點不符合長公主府往日里張揚豪奢的做派,卻踩在了張南喬的心坎上。
陳氏這日踏進西院時,手里罕見地著一卷紅絹底子的嫁妝單子。
南喬此時正坐在窗下的竹椅上,借著天,細細地給嫁袖口的滾邊收尾。
陳氏在對面的炕沿上坐下,隨手翻了翻那疊得厚厚的奩目,語氣是極家常的,既無往日里對大兒的偏寵熱絡,也無對次的漠不關心:
"長公主府這些日子流水似送來的東西,你可都記錄在冊,好生收著了?"
南喬手上針線沒停,溫聲回道:"回母親的話,都讓翠竹登記在奩目里了,收在東側間呢。"
"嗯。"
陳氏放下單子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語氣淡淡的,
"還沒過門,他便這般往你院里送東西。雖說是扯著'添妝'的名頭,但若讓外頭那些碎的瞧見了,沒得要說咱們張府的姑娘眼皮子淺,沒見過世面。不過你素來是個有分寸的,自個兒瞧著辦便是。"
南喬"嗯"了一聲,應得極其順從。
母二人就這麼隔著一張老舊的炕桌坐著,一個低頭繡花,一個翻看單子,周遭除了偶爾的翻紙聲,便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沒有多余的溫存話,卻也不覺得尷尬,十幾年來,在這卿府後院,們母便是這般相的。
陳氏不是不疼這個二兒。只是南喬從小到大都太省事了,不爭、不搶、不哭、不鬧,
省事到陳氏常常安了心,便也常常忘了,這個兒其實也需要人抱一抱、疼一疼。
半晌,陳氏站起,走到南喬後,低頭打量著手里那件即將完工的正紅雲錦。
南喬的針腳又細又,滾邊的蝠紋繡得極為工整,著一子閨門子特有的沉靜。
"你這繡工,比知予強上不。"
陳氏突然說了這麼一句,語氣里聽不出是褒是貶,倒像是陳述一個塵埃落定的事實。
頓了頓,看著那大紅的料子,復又道:"那件嫁……袖口滾邊的料子,我那柜子里有匹絳紅的繚綾,給你留的。讓翠竹隨我去取。"
南喬手上的針尖一頓,有些意外地抬起頭。
可陳氏此時已經轉往外走了,只留給一個略顯疲態的背影。
"多謝母親。"
南喬對著那背影,輕聲喚了一句。
陳氏的腳步沒有停,只在出門檻時,微不可察地應了一聲。
走到長廊拐角,忽地回過頭來,隔著鏤空的木窗又添了一句:
"那匹料子是早先備下的,不是這幾日臨時找出來的。"
不是什麼掏心掏肺的熱絡話,可南喬聽懂了。
看著母親的影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,
如今隔了一世,那匹絳紅繚綾又從母親手里遞了過來。
這一次,看清楚了。
南喬慢慢垂下了眼簾,手里的繡針再次穩穩地扎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