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兩日,院門外響起了周氏那標志的爽利笑聲。
長嫂周氏捧著一只半舊的紫檀木妝匣,風風火火地進了門。
那匣子因著年頭久了,邊緣有些磨損,著一層沉淀下來的紫紅澤。
"二妹妹,快瞧瞧嫂子給你帶了什麼好件。"
周氏將那匣子擱在桌案上,拉著南喬的手,笑得眉眼彎彎,
"這是嫂子當年從娘家出閣進門時用的妝匣。不是什麼名貴的紫檀老料,但用了這些年,天天用絹子著,反倒比那些新打出來的還要亮些。"
周氏"咔噠"一聲打開匣子,里頭分了上下三層:胭脂格、簪釵屜、盒槽,每一個格子里都鋪著干凈的紅絨,得一塵不染。
"我娘家門第比不得張府,當年出閣時,陪嫁里就數這只妝匣最得我心。用了這些年,順手得很。如今你要嫁去那樣的高門,什麼金尊玉貴的東西沒見過?可嫂子沒旁的本事,就把這只順手的件送給你。往後每日清晨梳妝打扮時,一打開這只匣子,就當嫂子還在你旁邊嘮叨著呢。"
南喬出指尖,輕輕過那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如玉的匣面。
在匣蓋側的影里,指腹到了一略顯糙的暗紋,就著燈火一瞧,竟是一朵歪歪扭扭、瞧不出章法的玉蘭花。
周氏臉登時紅了一片,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帕子:
"那是我剛婚那會兒手,自個兒拿著刻刀劃拉的,丑得很,妹妹莫要笑話。"
"不丑。"
南喬的指腹停在那朵歪歪扭扭的玉蘭花上,忽然有些恍惚。
上輩子大嫂也送了這只妝匣。
說的是同一番話:
"不是什麼名貴木頭"
"用了這些年順手得很"
"就當嫂子在旁邊嘮叨著"。
連那朵刻歪了的玉蘭花都在同一個位置。
只是那時滿心都是嫁侯府的惶恐。
接了,道了謝,轉便讓翠竹收進了箱底。
此後五年,那只妝匣在箱籠最深,再沒打開過。
在侯府里周旋、氣、熬日子,每日梳妝用的都是侯府備下的件,早已忘了自己還有一只大嫂送的妝匣。
如今這只匣子又遞到了手里。
隔了一世,它還是這麼半舊著、亮著——邊緣的磨損沒有更深一分,匣蓋側的玉蘭花還是歪得一模一樣,連里面鋪的紅絨都還是那塊。
仿佛它一直在等,等真正打開它。
南喬將妝匣妥帖地合上,雙手攏在懷里,眼眶微微有些發熱。
"大嫂。"一字一句,說得極為認真,"你給的,比我那奩目里什麼金玉,都要好。"
周氏別過臉去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再轉過頭來,又是一張爽爽利利的笑臉:
"行了行了,別在這兒跟嫂子煽。趕收好了,回頭嫁過去天天用,嫂子天天瞧著你。"
“嗯!”
周氏走後,南喬將那只妝匣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妝臺最趁手的位置。
那個位置,上輩子放的是侯府大賞的琺瑯盒。
這輩子的妝臺,不放旁人的東西了。
夜深了。
西院里重歸于寂靜,只有偶爾響起的幾聲夜鳥鳴。
南喬一個人坐在燈下,面前的桌案上,正端端正正地攤著那匹徐肅送過來的、月白的繚綾。
輕薄得如同夜里的一縷薄霧,在燈下泛著流。
翠竹打了個哈欠,著眼睛輕聲問道:"姑娘,這料子這般稀罕,咱們是裁一進宮見駕的夏,還是做件撲蝶的罩衫?"
南喬的手指在輕薄如霧的料面上過,半晌,那雙清冷的杏眼里泛起了一抹極淺的笑意:
"不裁子。裁一件中。"
"中?"翠竹愣了愣,有些詫異,"這麼好的料子,做中穿在里面,豈不是白白糟蹋了,誰也瞧不見啊。姑娘是給自己做嗎?"
南喬沒有回答,只是垂下眼,執起那柄鋒利的剪刀。
"咔嚓。"
清脆的裁剪聲在寂靜的夜里響起,劃破了盛夏最後的燥熱。
翠竹是個極有眼的,瞧見姑娘這副神,便也抿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第一刀剪下去的時候,南喬的角抑制不住地微微彎了一下。
窗外夜風乍起,吹得院子里的翠竹沙沙作響。
南喬就著昏黃的燈火,一針一線地在月白的料子上穿行。
那件中裁好的時候,天邊已泛了青。
南喬將裳疊得整整齊齊,放進一只素的錦匣里。
就這麼素凈地放在那兒,像這個人,話不多,東西卻做得扎實。
等到鋪房那日,這只匣子會隨著的嫁妝一起,抬進長公主府。
到時候他會不會打開,不知道。
但沒關系。
他能隔三差五地送,也能一聲不吭地還。
張南喬這輩子,不欠人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