鋪房的前一日,西院里,真真切切地忙得腳不沾地。
窗外那一株桃樹,此時葉子正綠得發亮,在初秋的微風里沙沙作響。
室的地上,林林總總地碼放著了紅封的箱籠,大嫂周氏領著四個府里最老的嬤嬤,手里攥著朱筆,正將那卷厚厚的嫁妝單子從頭到尾、一字不落地核驗著。
“京郊上等水澆地三十畝,紅封妥——“
“蘇杭各綾羅綢緞四十匹,四季裳六十套,過目——“
“描金拔步床一張,配套帳幔、衾被、鴛鴦枕一對——“
“紫檀頂箱柜四只,圓角桌椅兩套,四扇山水屏風一架——“
周氏一筆筆勾勒下去,額角漸漸沁出了細汗。
除了張守中自個兒補的私房,公中給的五十二抬嫁妝,比著知予當初的六十抬,略減了八抬,算是全了長姊妹間的面,單子上還列著汝窯茶一套、銅鏡妝匣、文房四寶、陪嫁丫鬟兩名,并現銀五百兩。
最打眼的,當數那些”添妝”。
徐肅這些日子隔三差五送來的那些好東西,悉數被周氏堂堂正正、一筆一劃地寫進了張南喬的奩目里。
除此以外,當初長公主府抬過來的三十抬聘禮,按大梁禮制原樣隨奩抬回夫家,一抬不留,一并寫進了單子里。
“姑娘,這件……也冊嗎?”
翠竹輕手輕腳地從里間捧出一只素的匣子,將蓋子掀開了一條,出了里面疊得整整齊齊、針腳細的那件月白繚綾中。
南喬手里的作頓了頓,長睫微垂,看著那抹在燈火下泛著的月白。
那尺寸寬大拔,明眼人一瞧便知是給郎君裁制的。
半晌,淡淡地開了口:“不冊。單放著吧。”
天剛蒙蒙亮,張府大門前便是鑼鼓喧天,方家的管事嬤嬤、丫鬟、全福婦人,連同近百名挑著扁擔、抬著紅箱的壯力夫,一行人浩浩,連綿了一條不到頭的紅龍。
“起奩——!”
隨著禮生一聲高的吆喝,嫁妝在汴京城的朱雀大街上逶迤破開。
大紅的雙喜字在每一只油亮的黃花梨木箱上,在晨下晃得人眼生疼。
長街兩旁,滿了瞧熱鬧的街坊鄰里與販夫走卒,議論聲如水般涌來:
“瞧瞧,這是太常寺卿張家的二姑娘出閣呢!”
“嫁的是誰家?那還用問,長公主府的次子,如今圣上面前最紅的侍史徐大人!”
南喬穩穩地坐在隨行的呢轎里,聽著外頭嘈雜的銅鑼聲與贊嘆聲,一雙手疊在膝頭上。
掀開一角轎簾,瞧著外頭那穿街過市、堂堂正正的紅龍。
這滿街的嫁妝,這些沉甸甸的底氣,都是張南喬自個兒的。
每一樣,都清清白白,寫著一人的名字。
轎子不知過了幾條街,周遭的喧囂聲漸次小了下去,拐進了一幽靜的巷口。
“姑娘,徐宅到了。”翠竹在轎外輕聲喚道。
南喬搭著翠竹的手下了轎,一抬眼,便對上了這扇嶄新的朱漆大門。
規制瞧著并不算大,門楣洗刷得極干凈,門前亦沒有尋常高門顯貴那般張揚的石獅子,只有兩株老松靜靜地立在巷口。
這里離長公主府不過隔了兩條街,既方便日後請安,又落得個不被叨擾的清靜。
“這徐大人倒是個實在人,宅子不鋪張,是個正經關起門來過日子的。”
周氏湊到南喬耳邊,低低地贊了一句。
全福婦人笑意盈盈地在前方引路,一行人往里頭走去。
正院正中一株老槐樹,樹冠遮了半院的蔭。
樹下擱著一方青石打磨的茶桌,兩把有些年頭的舊藤椅,正屋的木窗下,則齊齊整整地種了一排玉簪。
此時未到花期,可那葉子卻被照料得厚油亮。
新房設在正院朝南的大屋里,一推窗,便能瞧見那株老槐樹。
嬤嬤們在屋里忙活開了,掛簾鉤、鋪帳幔、安衾被,大紅的緞子將整間新房熏得暖融融的。
南喬沒去管那些,只親手自翠竹手里的匣子里,將那套和田青玉的茶取了出來,端端正正、不偏不倚地擺在了臨窗的木案上。
周氏正領著小荷安置妝臺,南喬走過去,將那只從大嫂那里得來的、半舊的紫檀妝匣擺在了妝臺正中央。
周氏瞧見了,角忍不住彎了彎,只地拿帕子將那匣面上的浮塵又了。
“大嫂,我去東廂瞧瞧。”南喬輕聲說道。
“去吧,這兒有我呢。”周氏笑著應了。
南喬自個兒捧著那只素的錦匣,順著抄手回廊往東廂走。
那里是徐肅的書房,大門并未閂上,虛掩著一條。
輕輕推門進去。
屋里陳設極簡,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大案擺在正中,上面整整齊齊地摞著幾卷史臺的卷宗。
筆架上懸著幾支用慣了的兼毫,旁邊的辟邪筆洗里,那水竟然還是半滿的。
書架上分門別類,多是些史書、律法、兵書輿地。
最底下的角落里竟有半套《搜神記》,書脊已經翻得起了。
屋里最舊的是一只有些年頭的銅燈,燈罩上熏著一層薄薄的煙漬。
南喬將懷里那只錦匣放在大案一角,硯臺旁邊。
放下東西,南喬沒再多留,悄悄地退了出去,順手掩上了房門。
院子里,嫁妝箱籠已經悉數抬進了庫房,由全福婦人一一點收唱奩。
因著還有長公主府那三十抬原封不的聘禮頂著,這浩浩的靜,生生排了半條巷子。
是那唱奩的嗓子,便足足念了兩刻鐘才見底。
暮漸濃,朱雀大街上的商鋪都掛起了紅燈籠。
鋪房完畢,南喬最後看了一眼那株在暮中顯得格外沉靜的老槐樹,抬步登上了回府的呢轎。
轎子晃悠悠穿過暮。
南喬掀開轎簾往回,巷子深徐宅的大門已經融進了夜里。
回到西院時,夜已經了三更。
燈火下,小荷捧著明日要送過去的最後幾件零碎,輕聲問:”姑娘,還有什麼要添的麼?”
南喬合上手里的湘妃竹折扇:”不用了。都齊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