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六,宜嫁娶。
雲得極低,將大梁的汴京城籠在一層薄薄的曉霧里。
太常寺卿府的西院里,卻早早地燃起了通明的燈火。
南喬靜坐于妝臺前,由著全福婦人拿了浸過溫水的帕子,細細地敷在臉上,將那層冷香氤氳開來。
“一絞福氣連綿,二絞子孫滿堂,三絞白頭偕老……”
全福婦人手里攥著一浸了香油的紅線,十指翻飛,在南喬潔如玉的額角與臉頰上利落地絞過,線崩開的輕響在靜謐的室里格外清晰。
疼痛傳來,南喬卻連眉眼都未曾一下,重活一世,這點子痛楚于而言,反倒像是一劑讓人清醒的良藥。
只是過黃銅鏡,靜靜地看著那襲正紅織金雲錦嫁被平整地穿在上。
大袖招展,霞帔低垂,沉甸甸的赤金翟冠在發頂,綴著的明珠流蘇隨著的呼吸輕輕晃。
的目最後落在了那寬大的袖口上。
絳紅的繚綾滾邊,在正紅的雲錦里泛著斂的澤,那是母親鎖在柜子里、早早為攢下的紅妝,終究沒有錯付。
“二妹妹,先嘗嘗這個,今兒個一整天怕是都落不得筷子了。”
大嫂周氏親自端了一盞溫熱的桂圓紅棗茶進來,一開口,嗓音里便帶了幾分藏不住的沙啞。
將白瓷盞遞到南喬邊,眼眶微紅地念叨著:
“嫁過去不比在自個兒家里。雖說是有徐大人千般護著,可長公主府到底是天家門第。萬事留個心眼,不許了委屈,更不許瘦了……聽見沒有?”
一旁的大哥張知衡也負手立在回廊下,瞧著這個自小清冷斂的妹妹如今一紅妝,這個平日里只知圣賢書的讀書人,竟也有些狼狽地撇過頭去。
頃,回廊外頭傳來一陣輕微的。
南喬抬眼一瞧,卻見一襲華服的張知予不知何時也站在了院門口。
因著在侯府了冷落,比往日里消瘦了許多,那一雙眼復雜地鎖在南喬上,嫉妒、艷羨、怨懟,終究都在這潑天的十里紅妝面前,化作了一抹塵埃落定的蒼白。
深吸了一口氣,搶在眾人前頭進屋來,從腕上褪下一只赤金纏鐲子,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南喬的掌心里。
“這是我拿自己己錢打的。”張知予扭過頭去不看,上依舊邦邦地扔下一句,“長公主府門第高,別讓人瞧扁了咱們張家的姑娘。”
南喬握著那枚被阿姊腕溫煨得滾熱的金鐲,指腹過那細膩的纏紋路,心中長嘆一聲,終是輕輕應了一聲:
“多謝阿姊。”
吉時將至,全福婦人將南喬引到了正堂。
太常寺卿張守中與陳氏端坐于上首。
南喬提跪下,在暗紅的團墊上端端正正地叩了三個頭。
一叩,謝父母生養之恩;
二叩,謝父母教養之德;
三叩,兒今日出閣,往後不能晨昏定省,愿父母福壽安康。
張守中死死握著太師椅的木扶手,半晌說不出話。
陳氏偏過頭去,到底沒忍住,拿帕子狠狠按住了眼角。
“起來,別誤了吉時。往後過去掌一家中饋,凡事多思多看,多留個心眼。你若了委屈,也莫要自個兒扛,家里的大門隨時為你開著。去吧,自己瞧著辦便是。”
說到最後,已是聲音哽咽了。
南喬強忍住淚水點頭稱是,由翠竹扶著起。
便在此時,府門外突地炸開了一連串震天地的竹聲。
花轎鼓樂排山倒海般涌進了卿府。
徐肅一絳紅公服,翻下馬,被一眾冠楚楚的儐相簇擁著到了二門外。
樂作樂,吹打催妝,當真是熱鬧非凡。
“新人,這門可不是白進的。”周氏隔著厚重的門扇,笑聲脆亮,卻帶著刻意的刁難,“咱們張府的規矩,催妝詩呢?”
外頭靜了一息。
隨即,徐肅那清朗低沉的聲音從門里進來,不高卻極穩:
“玉鏡臺前罷曉妝,畫眉深淺待檀郎。愿將此日催妝句,換卻他年兩鬢霜。”
門後一陣哄笑,姑娘丫鬟們笑作一團。
周氏卻不依,揚聲道:“一首可不夠,再來一首,要帶‘南’字的,方顯誠意!”
外頭又是一靜。
片刻,徐肅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的笑意與篤定:
“南枝有鵲報佳期,喬木春風第一枝。借問妝何所似,碧梧棲待相隨。”
“南喬”二字,當真是嚴合地嵌進去了。
門後的笑聲里頓時多了幾分嘖嘖稱奇,連幾個老嬤嬤都跟著點頭。
二門打開。
大紅的蹙金蓋頭轟然落下,將南喬的視線遮了個干干凈凈。
大哥張知衡走到跟前,起擺背過,沉沉地蹲了下去。
“二妹妹,哥送你。”
南喬看著那方并不算寬闊的脊背,伏了上去。
張知衡雙手扣住的膝彎,咬著牙,穩穩地站了起來。
他一步一步走過二門的青石甬道,走得極慢,每一步都踏得極沉。
蓋頭底下,南喬聽見大哥悶悶地、帶著一狠勁地低聲說了一句:
“往後要是了委屈……回家來,哥給你撐腰。”
南喬眼眶一熱,輕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張知衡將背到花轎前,喜娘忙不迭地掀開轎簾,南喬低頭坐了進去。
隨著轎簾落下,外頭一聲高唱劃破長空:
“起轎——!”
花轎劇烈搖晃,一路鼓樂喧天,穿街過市,直至徐宅。
下轎,撒谷豆,馬鞍。
當那柄沉甸甸的平安秤穩穩地在花轎頂上、去那虛無縹緲的青煞時,喜娘高的唱詞在耳邊扎扎實實地炸響:
“秤桿金,秤桿亮,稱心如意,一世平安!”
中門,坐于虛帳之中。
南喬在蓋頭底下靜靜地等著。
眼前全是晃眼的紅紗,耳邊唯有周遭喜娘和賓客的喧囂,什麼都看不見,只聽見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徐肅上前。
兩家各出的一段彩緞在空中匯,被喜娘綰了雙同心結。
徐肅將那同心結穩穩地掛于手中槐簡之上,彩綢的另一頭遞到了南喬手中。
指尖了,旋即用力攥了。
“新郎倒行——”
徐肅手執槐簡開始一步步退著走。
他退一步,南喬便前進一步。
蓋頭底下,只能看見他玄的靴尖和自己搖曳的正紅擺,但他的步子極穩,每一次後退都等踩實了、站穩了,才邁下下一步。
過了甬道,進了中堂。
牽巾停下。
中堂之上,長公主與駙馬爺端坐于上首,皆是滿面喜。
一拜天地。二拜高堂。夫妻對拜。
隨著兩人的作,禮生在震天的起哄聲中高唱一聲:
“禮畢,送房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