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在床沿坐定,漫天的金銀錢、彩錢與干果便如同暴雨般撒向了帳中。
徐肅拿金秤桿挑起蓋頭。
滿眼的紅在剎那間褪去,龍喜燭的刺得南喬微微瞇了瞇眼。
抬起頭,正對上徐肅那一雙盛滿了星河的墨眸。
因著剛拜過堂,他眼底翻涌著的滾燙緒,定定地看了一息,才在周遭儐相的催促聲中強行克制地移開。
“卿府的長嫂、丫鬟俱在,斷不會委屈了新婦。”喜娘在一旁湊趣地笑,“新人,前廳長公主與諸位大人、王公顯貴還等著您去開宴呢,這會兒可耽擱不得。”
徐肅長玉立,目在南喬因著翟冠迫而略顯疲態的頸項上掠過。
他往前踱了半步,帶起一陣冷冽的蘇合香氣,借著袖遮掩,輕輕了南喬藏在牽巾下的指尖,聲音低沉而細致:
“前廳宴席繁雜,多是朝中同僚與宗親。我這一去,怕是要糾纏到深夜方能。你若是累了,大可不必拘著這勞什子‘坐虛帳’的規矩,讓丫鬟伺候著先梳洗了,吃些墊肚子的食。凡事有我,沒人敢在咱們院里碎。”
丟下這句在古禮里算得上“大逆不道”的話,這位在史臺說一不二的年輕郎君,這才被一眾起哄的儐相簇擁著往前廳去了。
新房的木門被“吱呀”一聲合上,將外頭傳來的推杯換盞聲徹底隔絕。
此時不過未時過半,距離半夜的合髻大禮,足足還有兩三個時辰。
這婚,最難熬的便是這午後的漫長時。
南喬聽著外頭漸漸遠去的喧囂,彎了彎角。
上輩子在武安侯府,為了當好那個低眉順眼的世子夫人,在新房里生生從中午坐到了天明,頂著幾十斤重的冠,連一口水都沒敢抿,生怕落了個不敬夫族的惡名。
可這一世,的夫君徐慎之。
“姑娘……不,如今該改口夫人了。”翠竹隔著珠簾探出個腦袋,笑嘻嘻地打量著四周,“徐大人方才發了話,婢子瞧著這院里的長公主府嬤嬤們,也都極為識趣地退到了外間偏房,并無人來盯著。”
“那便伺候我卸妝吧。”南喬抬起手,扶了扶那得脖頸發酸的赤金翟冠。
既然徐肅給了這份不見外、不拘束的底氣,自然也懶得再去遭那份罪。
小荷和翠竹忙活開了,小心翼翼地將那沉甸甸的翟冠摘了下來,解開發髻,一頭如墨的青登時如瀑布般散了滿肩。
洗去臉上那一層厚重的脂,出了原本瑩潤如玉、白里紅的清爽面皮。
剛卸了妝,大嫂周氏便領著長公主府的一個老管事端了幾個攢盒進來。
“累壞了吧?”周氏一見南喬已經換下喜服,換上紅繚綾褙子,搭淺的百迭。
先是一愣,旋即捂著笑開了,
“方才徐大人邊的墨竹特意往廚房傳了話,說是夫人胃口清淡,不那些大魚大的酒席,讓大師傅單做了清淡吃食和這幾樣蘇杭點心。你瞧瞧,把你疼到骨子里去了。”
送上來的是一小碗熱氣騰騰的槐葉冷淘面,配著幾樣爽口的腌筍尖和餞青梅。
南喬確實得狠了,坐在臨窗的藤椅上,就著一盞清茶,踏踏實實地用了小半碗。
胃里有了暖氣,一整日繃的弦終于松了下來,眼里也多了一新婦特有的安穩。
日頭一寸寸沉了下去,京城的暮融進了新房的窗欞。
前廳的喧囂聲在夜後達到了頂峰,隔著幾層院落,都能聽見那些武將勛貴們劃拳鬥酒的豪嗓音。
徐肅大婚,朝中多的是想借機灌醉這位冷面閻王的人,徐肅今日這酒,怕是推不掉。
南喬也不急,見案上有一本《搜神記》,就著一盞孤燈,斜靠在床沿上細細地翻看。
那書脊上帶著徐肅常年翻閱留下的糙,指尖上去,倒像是那人一直陪在側一般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外頭的喧囂聲終于如水般漸漸退去,三更的更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嘎吱——”
閉的暖閣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。
南喬放下手中的書卷,一抬頭,便瞧見徐肅著太了進來。
他上的紅服有些凌,帶進來了一夜的寒涼與滿濃烈得化不開的酒香氣。
“大人……奴才實在是攔不住,幾位小國公和史臺的主簿們,生生拿了鬥大的銀盞番來勸。”
墨竹在後面苦著臉解釋,卻被徐肅一揮手給揮了出去。
門再次合上。
徐肅站在紅燭的影里,那雙往日里清明冷徹的眼,此刻因著酒氣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。
他定定地看著坐在床沿長發披肩的南喬,嗓音啞得不若平常:
“聽墨竹說,你下午用得很好?沒著肚子……便好。”
他一開口,那子混著蘇合香的酒氣便散了開來。
“合髻——”
禮生高唱。
徐肅行至床沿坐下,挨著南喬。
喜娘拿了巧的剪子,小心翼翼地從徐肅的左側、南喬的右側各剪下了一縷青。
那兩縷墨發在喜娘糙的指尖下,巍巍地纏繞在一起,結了一個永不分離的同心髻。
徐肅微微側,帶起一陣冷冽的蘇合香氣。
他手摘下了南喬赤金翟冠上的一朵大紅絨花,南喬亦抬起那雙有些抖的手,輕輕解開了他前那枚綠拋紐。
花與發髻被同時擲于床下,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。
一世結發,生死契闊。
最後的合巹酒被端了上來,兩只致的玉盞,中間以一紅綠相間的同心結死死相連。
徐肅執起一盞;
南喬亦擎著另一盞,迎上了他的目。
手臂纏,氣息相聞,那辛辣中帶著一甘甜的酒順著嚨一路燒了下去。
飲罷,徐肅手腕一翻,將兩只玉盞同時擲于床下。
眾人頭一瞧,只見那兩只盞兒在地上滾了幾滾,一仰一覆,正正經經是個“大吉”的兆頭。
“禮——!”
轟鳴的賀喜聲與贊嘆聲在耳邊漸漸遠去,鬧新房的賓客與喜娘們在徐肅一個淡淡的眼神下,俱是極有眼地行禮退了出去。
暖閣的木門被“吱呀”一聲輕輕掩上,將外頭的喧囂徹底隔絕。
屋里靜極了,只剩下那兩龍花燭噼啪作響。
燭火已經燒了半截,紅的蠟淚順著燭臺一滴滴淌下,將這方新房襯得愈發繾綣旖旎。
“——”
燭芯突地開一聲清響,炸開了一朵小小的火花。
徐肅緩緩轉過來,看著坐在床沿上、面被紅燭映得有些的南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