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七年,春寒料峭。
京城已了三月,按理說該是楊柳拂堤、杏花沾的時令。
偏這年氣候反常,一場暮春的薄雪紛紛揚揚,自黃昏時分便落了下來。
京中百姓皆道:三月飛雪,非瑞兆也。
定國公府坐落在安興坊東首,沈氏一族,三代勛貴,曾于世之中輔佐太祖定鼎天下,賜國公爵位,世襲罔替。
府中世子沈修遠,娶的正是當朝太傅謝淵嫡、太後親侄、當今圣上的嫡親表妹——明安郡主謝明姝。
這樁婚事,當年是圣上金口賜的婚。
謝沈兩家,一文一武,聯姻之盛,滿京城無人不知。
彼時人人都道,明安郡主才貌雙全,份矜貴,嫁定國公府做世子夫人,當真是珠聯璧合、門當戶對。
然而此刻,這位矜貴無雙的郡主,已臥病多日。
定國公府後院深,映雪軒。
軒名是昔年世子為迎新婦所起,院中遍植白梅,往年花期,疏影橫斜,暗香浮,清雅之極。
如今雖過了盛花之期,枝頭猶余幾朵殘梅,被暮雪得低垂,倒像是在替主人嘆息。
過那半扇窗,約可見廊下站著幾個丫鬟僕婦,個個面帶憂,卻不敢高聲言語,只以目相互探詢。
床榻上的子側臥在雲錦枕之中,一襲月白中半掩于繡著纏枝蓮紋的錦被之下。
容極,眉如遠山含黛,若春櫻初綻,眼角微微上挑,自有一明的韻致。
只是此刻,那張素來從容自持的面容上,雙頰泛起一抹不合時宜的嫣紅。
那紅不是氣充沛的健康之,而是一種妖冶的、著幾分不祥的艷麗,如同深秋霜後最後一枝紅葉,愈是濃烈,便愈近凋零。
的眉心微微蹙著,睫羽輕,似在夢中輾轉。
榻側的錦凳上,侍白芷心中焦急不已。
白芷自便隨伺候郡主,與謝明姝分不同于尋常主僕。
生得清秀端正,子沉穩,往日里行事最是妥帖周全,可此刻,那雙杏眼早已紅腫如桃,下頜微微發,一雙手絞著帕子。
銅壺滴聲聲,一下一下敲在寂靜的夜里,像是在數著什麼東西的盡頭。
白芷再也忍不住,膝行至榻前,手輕輕握住謝明姝在被外的那只手。
手冰涼,涼得心頭猛地一,眼眶中蓄了許久的淚終于滾落下來。
極力著哭腔,聲音又輕又:
“郡主……您再熬一熬,靖王殿下已遣了快馬,連夜傳信往江南去了。杜神醫醫通天,定能解此毒,您只要再撐些時日……”
靖王蕭衡,乃當今圣上一母同胞的親弟,與謝明姝是嫡親的姑表姐弟。
得知表姐病重的消息,靖王府當夜便派出了最快的騎兵,快馬加鞭趕赴江南請杜神醫。
這份分,既是皇家脈的牽系,也是靖王素來敬重這位表姐的緣故。
話說到此,白芷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,聲音便弱了下去,尾音消散在氤氳的藥氣之中。
謝明姝聽得真切。
緩緩掀開眼簾,目因長久的病痛而有些渙散,卻仍舊清亮。
看見白芷滿臉淚痕,看見那雙紅得幾乎要淌的眼睛里盛著的惶恐與不甘,角微微了,似是想笑一笑,安一下這丫頭。
可連這一點點力氣都沒有了。
心中明鏡似的,這副子,只怕是熬不過今夜了。
杜神醫遠在江南,縱然快馬加鞭,一來一回也要七八日。
等不到了。
思緒恍惚間,憶起七日前的景。
那時產後將養了數月,雖還虛弱些,卻已漸有起。
剛滿百日的孩兒白白胖胖,雕玉琢,正是招人疼的時候。
每日看著孩子吃酣睡,心中雖有許多憂尚未消散,面上到底多了幾分做了母親的。
那一日晚膳,記得桌上有一碟桂花山藥糕,是素日吃的。
用過膳後不多時,腹中便作痛起來。
起初并不在意,產後子本就有諸多不適,偶有腹痛也是常事。
傳了府醫來瞧,那老大夫把了脈,捻著胡須說是產後肝胃失調,又兼沾了春寒之氣,不打的,開了一帖調理的方子,囑咐好生歇養便是。
謝明姝依方服藥,連吃了三日。
三日之後,非但不見好轉,反倒愈發沉重了。
先是腹痛加劇,繼而渾乏力,四肢酸,連下床行走都覺吃力。
到了第四日夜間,竟發起了高熱來,燒得滿面通紅,口中說起了譫語。
白芷慌了神,直接遣人去太醫院遞了帖子。太醫院不敢怠慢,當夜便派了王太醫前來。
王太醫是太醫院中頗有資歷的老臣,給宮中貴人診病幾十年,什麼疑難雜癥不曾見過。
可當他將指腹上謝明姝的脈門時,那張沉穩慣了的老臉上,卻一寸一寸地變了。
他的眉間擰了一個深深的“川”字,手指在脈門上停留了許久。
終于,他緩緩收回了手。
“王太醫,”白芷搶前一步,急切地問,“我家郡主如何?”
王太醫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榻上半臥著的謝明姝,又看了一眼滿屋子侍候的丫鬟婆子,沉聲道:“請旁人先退下,我有要的話要稟郡主。”
白芷揮退了眾人,自己守在門口。
軒便只剩了王太醫與謝明姝兩人。
王太醫跪坐在榻前的腳踏上,低了嗓音:“郡主,您這脈象而,浮中帶沉。氣衰敗之兆來得蹊蹺迅猛,絕非尋常風寒或脾胃失和所致。”
謝明姝倚著引枕坐起半,一雙杏眸沉如寒潭,靜靜地著他,并無多驚惶之意。
的聲音雖已虛弱,語調卻仍是清晰平穩的:“倒像是什麼?”
王太醫的結上下滾了一下,額頭上已滲出了細的汗珠。
他行醫幾十年,說過無數次壞消息,可從沒有哪一次像今日這般艱難。
面前之人,是當朝太傅謝淵的獨、太後的親侄、圣上的嫡親表妹。
的後,是整個謝家,是半個皇室。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字,都可能在朝堂之上掀起驚濤駭浪。
“像是……中了毒。”
他終于說出了口,“而且,此毒詭譎,非中原常見之。下慚愧,一時竟辨不出為何毒。只覺其寒酷烈,正急速侵蝕郡主的本。”
門口的白芷雖只聽到了幾個模糊的字眼,卻也倒吸了一口涼氣,臉瞬間煞白如紙。
謝明姝放在錦被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,指尖冰涼。
毒。
居然是中毒。
在定國公府中毒了。
沉默了片刻,那片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。軒外的風卷著零星雪花拍打窗欞,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叩門。
“王太醫,你行醫數十載,見多識廣,心中可有猜測?”
王太醫沉片刻。
他的目閃爍了幾下,像是在權衡著什麼,終于咬了咬牙。
“下……曾在一本殘破的古籍上見過類似的描述。”他的聲音得更低了,低到了只有兩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,“西域有一種奇毒,名喚‘虞人’。”
“此毒無無味,投飲食之中,絕無可察之。中毒之初,癥狀僅似風寒,最易混淆視聽。”
“然而一旦深臟腑,便如寒冰蝕骨,將人的氣一一地離枯竭。中者臥病在床,日漸凋零,終至……香消玉殞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最後一句:“而此毒最詭異之在于,中毒之人,面非但不顯枯槁,反倒愈發紅潤艷麗,直至油盡燈枯的最後一刻,仍如鮮花盛放,故而世人名曰‘虞人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