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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四年春,沈修遠凱旋。

此役西胡大敗,潰退千里,捷報傳京城,滿朝文武皆稱頌不已,天子龍大悅,加封沈修遠為正三品昭勇將軍,賜金銀絹帛無數。

朝野上下一片歡騰,定國公府更是風無兩。

凱旋當日,沈修遠甲胄未卸便先宮面圣,而後回府拜見祖母與母親。

太夫人摟著孫子又哭又笑,國公夫人也紅了眼眶,沈修遠在榮安堂中見到了他出征後出生的庶長子沈規。

那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娃娃,剛滿半歲,被太夫人抱在懷里,好奇地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個高大的陌生男人。

沈修遠手逗了逗他,孩子便咧笑了,出兩顆剛冒出來的小牙。

那一刻,沈修遠的臉上出了一個很的笑容。

謝明姝站在一旁,將這一幕看在眼中。的表很平靜,說了聲“恭迎世子凱旋”,語調得疏離。

沈修遠看了一眼。

眼里有歉疚,有想要解釋的沖,有許久不見的思念,也有面對那副客氣疏離模樣時的無措。

可終究,在滿堂親眷的注視下,那些復雜的緒都被他了下去。

他只低聲說了一句:“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
謝明姝微微一笑:“世子征戰在外,保家衛國,才是真的辛苦。”

這話說得滴水不,挑不出半分錯

可沈修遠聽出了那笑容背後的疏離,他張了張,卻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
自此,沈修遠接管了肅州部分軍務,一年之中倒有大半都守在肅州。

他與謝明姝夫妻之間,見面的日子屈指可數,聚離多已了常態。

偶有回京之時,兩人同一室,言語之間客客氣氣,禮數周全,卻總像隔著一層什麼,怎麼也不到彼此。

他們依然是旁人眼中舉案齊眉的夫妻。

直到景和六年冬,一場大雪初霽,謝明姝在映雪軒中誕下了的第一個孩子。

是個男孩,哭聲嘹亮,小臉皺的,被產婆用紅綢裹好遞到懷中時,低頭著那張小小的面孔,忽然便落了淚。

已許久許久不曾流淚了。

孩子取名沈硯,這是沈修遠親自起的名字,他彼時遠在肅州,接到京城傳來的消息後,一夜未眠,在燭下想了許久,最後提筆寫下了一個“硯”字。

硯者,研墨之,文房之寶,他為這個嫡子取了一個文氣十足的名字,不像沈家世代武將的做派,倒像是……像是有意向謝家致意。

消息送回京城,謝明姝看著那張薄薄的信箋上只有一句“母子平安,甚”,凝視了許久,最終將信箋仔細折好,收了妝奩最深

沈硯是定國公府的嫡長孫,雖然來得遲了些。

庶長子沈規已經三歲了,三年來由國公夫人柳氏親自教養,聰明伶俐、乖巧可

國公夫人對這個庶長孫寵有加,吳姨娘雖是妾室,在府中的地位卻因育有長子而水漲船高,行事間已有了幾分底氣。

呢?

是名正言順的世子夫人、未來的定國公夫人。

嫡庶之分,禮法昭昭,的地位本不該有任何搖。

在定國公府中度過了這四年,分明已看清楚。

這後宅深院里,又豈是嫡庶之分那麼簡單。

名分是名分,人心是人心。

而人心……從來都是這世上最難測的東西。

謝明姝中毒的消息,不過一夜之間便傳遍了定國公府上下,闔府震

國公夫人柳氏亦是面鐵青,連夜將府中管事婆子并各院的丫鬟僕婦統統召到正堂問話,將後宅上下翻了個底朝天。

謝明姝彼時已病膏肓,杜神醫終究沒能趕到。

靖王蕭衡雖遣了快馬日夜兼程傳信江南,可江南至京城山高路遠,縱然沿途逢驛換馬、片刻不歇,一來一回也需七八日。

而“虞人”之毒來勢兇猛,哪里等得了那許多時日。

王太醫守在榻前,滿頭是汗,以金針刺,勉強吊住了的心脈。

他雖解不了“虞人”之毒,到底是太醫院浸數十載的老臣,保命續氣的手段還是有的。

只是他心中清楚,這不過是飲鴆止、揚湯止沸罷了。金針續命,只能續得了一時。

白芷問他:“王太醫,郡主還能撐多久?”

王太醫沉默了很久,最終只說了四個字:“盡人事罷。”

就是在這樣一個謝明姝朝不保夕、闔府上下人心惶惶的節骨眼上,真相猝不及防地滾落到了眾人面前。

國公夫人柳氏徹查不到半日,事便水落石出了。

或者說,看起來水落石出了。

的原委,說來并不復雜。

國公府的侍衛統領沈虎親自帶人,將後廚上下二十余名僕婦婢逐一盤問。與此同時,王太醫留在府中協助,對謝明姝近日的膳食逐樣排查、逐味檢驗。

排查的結果很快便出來了,毒是下在了謝明姝日常食用的桂花山藥糕中。

映雪軒的膳食由定國公府小廚房單獨供應。小廚房中當差的婢僕婦共七人,其中負責糕點的,是一個名杜鵑的婢

然而,當侍衛去小廚房拿人時,卻發現杜鵑已經死了。

死在自己住的下人房中,以一白綾懸在房梁上,面青紫,氣絕多時。

房中桌上留了一封絕筆,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,大意是說自己因欠了外債,被外人收買,在郡主的膳食中下了毒,如今事發,無茍活,愿一死以贖罪孽。

看起來像是畏罪自盡,證據確鑿,脈絡清晰。

若是換了旁人,只怕便信了。一個奴婢貪財人指使,事發後自縊了斷,這樣的事在京城大戶人家中并非沒有先例,說出去也合合理。

可事偏偏出了一個岔子。

沈虎在搜檢杜鵑房間時,在床鋪下的一個小包袱里,翻出了一只碧玉鐲子。

那鐲子極好,通翠綠,水頭十足,握在掌中溫潤生涼,絕非尋常奴婢買得起的件。

沈虎是個行伍出人,不懂玉石,卻有一雙在沙場上練出來的利眼,一個月俸不過幾百文的廚房婢,包袱里藏著一只說也值幾十兩銀子的翡翠鐲子,這其中若沒有蹊蹺,除非太打西邊出來。

他將鐲子取了出來,送到國公夫人柳氏面前。

國公夫人只看了一眼,臉便變了。

認得這只鐲子。

這是當年吳姨娘產下庶長子沈規後,太夫人親手賞給的賀禮。

吳姨娘出低微,手中本無什麼值錢的首飾,得了這只鐲子後寶貝得跟命子似的,日日戴在腕上,逢人便要出來,府中上下見過的人不在數。

國公夫人柳氏沉片刻,當即命人將吳姨娘的春蘭帶來問話。

春蘭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,生得瘦瘦小小,膽子更小,平日里連說話都細聲細氣的。

被兩個婆子連拖帶拽地帶到正堂上時,已經嚇得面如土、渾篩糠,牙關咯咯作響。

國公夫人尚未開口,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哭嚎著將一切都招了。

原來,下毒一事,確是吳姨娘暗中指使。

吳姨娘先以銀錢和那只翡翠鐲子收買了杜鵑,許諾事之後還有重賞。

杜鵑拿了好,便依照吩咐,將一包藥分次摻謝明姝素來喜的山藥桂花糕中。

吳姨娘被帶上來時,已經癱得站不住了。

兩個婆子架著的胳膊將拖到堂前,雙膝一便跪倒在地,渾發抖。

國公夫人柳氏坐在上首,面冷凝如霜。

太夫人沒有出面,年事已高,聽聞消息後便在榮安堂中閉了門,只吩咐了一句“由國公夫人置”,此後便再沒有出來。

吳姨娘跪在堂上,一口咬定自己只是給謝明姝下了絕嗣之藥,并未想要命。

哭得肝腸寸斷,言辭間滿是委屈與惶恐:

“奴婢只是害怕啊!奴婢不過是個家生的奴婢,連個正經出都沒有。當年被選中納世子房中,不過是給沈家延續香火的。”

“世子出征那幾年,奴婢日子過得如履薄冰。如今郡主生了嫡子,奴婢和規兒在府中愈發沒有立足之地。奴婢不敢奢別的,只想著……只想著讓郡主不再生養,規兒日後好歹還能有一席之地……”

邊哭邊磕頭,額頭在地磚上得咚咚作響,不一會兒便滲出了來。

“那藥是從一個游方郎中手里買的!那郎中說無無味,吃了之後只會讓人生不出孩子,絕不會傷及命!奴婢若知道那是要命的毒藥,借奴婢十個膽子也不敢啊!奴婢該死!奴婢糊涂!可奴婢當真沒有想過要害郡主的命啊!”

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,堂上堂下不僕婦聽了,面上都出幾分容之

一個家生的奴婢,被選中納世子房中充當生育的工,用完了便棄之如敝履。的恐懼、的絕,說到底也是這深宅大院里出來的。

定國公夫人聽完,沉聲道了一句:“送大理寺。”

吳姨娘被拖下去時,哭嚎之聲響徹了半個後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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