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傳到映雪軒時，謝明姝正靠在引枕上，面蒼白如紙，呼吸微弱。
王太醫的金針雖暫時穩住了的心脈，可“虞人”的余毒仍在肆，氣一寸一寸地枯竭，生機一一地流逝。
已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，只能半倚半躺在枕上，偏著頭，聽紫蘇將吳姨娘的供詞一字一句地念完。
紫蘇是邊的另一個侍，與白芷一同從謝家陪嫁而來。
白芷子沉穩持重，紫蘇則更為伶俐機敏，消息靈通，府中大小事總能打探得一清二楚。
此刻跪在榻前，將供詞念完後，抬頭看向謝明姝，小心翼翼地窺著的神。
謝明姝的眸中卻無太多波瀾。
那雙曾經明亮如秋水的杏眸，此刻已被病痛磨得有些黯淡了，可目依然清醒。
“絕嗣之藥，說下的是絕嗣之藥。”
“是。”紫蘇忙答。
“可王太醫說，我中的是‘虞人’。”
謝明姝的目緩緩移到窗欞上。
那半扇雕花窗進來一線淡薄的天，將窗格上的冰裂紋映得清清楚楚，那些縱橫錯的紋路，像極了一張織得的網。
“虞人，西域奇毒，無無味，蝕骨銷魂，取人命于無聲無息。”
低低地念著，“紫蘇，你說一個定國公府家生的婢出的妾室，從哪里弄來的西域奇毒？”
紫蘇渾一震，抬起頭來，眼中滿是驚悸。
“說從一個游方郎中手里買的。”謝明姝繼續道，聲音虛弱卻條理分明，“那游方郎中是誰？從何而來？如今又在何？”
紫蘇搖了搖頭：“供詞上未曾提及，吳姨娘只說是在府外廟會上偶然遇見的，後來便再也找不到了。”
“再也找不到了。”謝明姝微微點頭，角極緩極緩地勾起一弧度。
“一個來歷不明的游方郎中，賣了一包來歷不明的藥，而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，死無對證。”
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“吳姨娘不識字，不通藥理，出卑微，見識有限。或許確實有心害我，一個妾室憂懼自己的地位、擔憂兒子的前程，起了歹念，這不難理解。可‘虞人’三個字，怕是聽都不曾聽過。”
睜開眼睛，那雙暗淡的眸子里忽然亮了一下，像深潭底部閃過的一線寒。
“紫蘇，吳姨娘頂多算個幫兇，甚至連幫兇都算不上，不過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罷了。”
紫蘇聽得後背發涼，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郡主的意思是……吳姨娘背後還有人？”
謝明姝沒有回答。
看不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誰，可能覺到那只手的存在。
冷靜、縝、步步為營，用吳姨娘做刀，用杜鵑做餌，用一場“妾室爭寵、嫉妒投毒”的戲碼來掩蓋真正的殺局。
讓吳姨娘頂罪，讓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“妾室投毒”這出戲上，便不會有人再往更深去追查了。
查到吳姨娘便是終點，真相到此為止。
吳姨娘是棄子。
從始至終，都是棄子。
這個念頭讓的心沉了一沉。
可太虛弱了，腦中千頭萬緒攪在一，想得久了便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，耳中嗡嗡作響。
不得不暫時按下這些紛的思緒，何況，連自己還能不能活過今夜都不知道。
杜神醫至今沒有消息。
王太醫的金針續命之，不過是強弩之末。
能覺到自己的生機在一點一點地流逝，可即便是在這樣的時刻，心頭最放不下的，不是自己這半條懸著的命，也不是遠在肅州尚不知歸期的丈夫沈修遠……
而是那尚在襁褓中、啼哭無依的小兒沈硯。
中毒這幾日，孩子一直由母劉氏帶著，安置在映雪軒後面的暖閣中。
白芷怕孩子的哭聲擾了郡主養病，又怕郡主見了孩子傷心，便沒有抱過來。
可做母親的心，哪里是隔一道墻便能隔斷的？這幾日每每從昏沉中醒來，第一句話問的總是硯兒。
“嬤嬤，”謝明姝偏過頭去，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真切，“硯兒……可睡下了？”
話音剛落，暖簾一掀，一個量微、面容慈和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。
穿著一深青的褙子，頭發梳得一不茍，眼角雖有細紋，目卻沉穩有力。腳步輕穩，像是怕驚了什麼似的。
正是母劉氏。
劉氏走到榻前，先低頭看了一眼謝明姝的面。
那張曾經明如春的臉龐如今蒼白得近乎明，顴骨上仍浮著一抹不祥的嫣紅。
“虞人”像是一朵執意不肯凋落的妖花，攀附在的面頰上。
劉氏的眼眶登時便紅了，可到底是經過事的人，將那酸楚生生了下去，低聲回道：
“小公子已經歇下了，方才吃了一頓，睡得安安穩穩的，白白胖胖的小臉兒，可神了。郡主放心，老奴這幾日寸步不離地守著他，便是舍了這條老命，也定護他周全。”
聲音不高，卻擲地有聲。
劉氏不是尋常的奴僕。
是謝淵親自挑選的人，早年在謝府便是老太太邊最得力的嬤嬤。謝明姝出生時，生母弱，劉氏便被派到小姐邊做了母。
三年後謝夫人病逝，劉氏更是將全部心都傾注在了這個沒了娘的孩子上。
後來謝明姝宮，太後邊自有宮人教養，再後來謝明姝出閣，謝太傅特意將劉氏撥陪房，跟著兒嫁到了定國公府。
謝淵當時說：“明姝自喪母，子看著沉穩，里卻是個心重的孩子。我將托付給你，你便替我和娘，好好看著。”
劉氏當時跪在地上，磕了三個響頭，說：“老爺放心，老奴在一日，便護小姐一日。”
如今謝明姝有了自己的孩子，劉氏便又了小公子邊最親近的人。
的年紀雖已不能親自喂養，可照料嬰孩的經驗與本事，滿府上下無人能及。更要的是，是謝家的人，是謝明姝最信得過的人。
在這座暗流涌的定國公府中，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。
謝明姝看著劉氏那張悉的、帶著幾分風霜的面容，心中涌起一說不清的酸楚。
“嬤嬤，”輕聲喚道，眼中泛起一層水，聲音微微發，“有你在……我才安心。”
劉氏再也忍不住了。
在榻前跪下來，出雙手，將謝明姝那只冰涼纖細的手握在掌心。的手糙而溫熱，裹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，像是要將自己半生的力氣都渡過去。
“郡主，老奴伺候了您二十多年。”劉氏的聲音啞了，眼淚順著臉上的壑無聲地淌下來，“如今小公子也給老奴，您只管放心。”
頓了一頓，攥了謝明姝的手，聲音忽然變得朗起來，“誰要是敢小公子一汗，老奴便是拼了這把老骨頭，也要跟他拼命。”
謝明姝的鼻頭一酸，兩行清淚便無聲地了下來。
想起了遠在山東的父親謝淵，父親若知道如今命懸一線，該有多心焦。
想起了宮中的太後姑母，姑母待視如己出，如今中毒不過半日，宮估計已經得知了消息，若有個三長兩短，只怕姑母震怒之下將定國公府掀個底朝天。
可那樣一來，謝沈兩家的聯姻便了一場笑話，朝堂上的風向、皇帝表哥苦心經營的格局，都可能因此搖。
是謝家的兒，太後的侄，天家的棋子。
這一點，從來心知肚明。
“郡主，您得撐住啊！”
紫蘇的聲音忽然打斷了的思緒。謝明姝回過神來，看見紫蘇跪在床邊，紅著眼眶急切地勸道：
“國公夫人已經往肅州去了急信，世子想來也該在歸途之中了。您且寬心養著，等世子回來，一切便有了主心骨！”
謝明姝聞言，目微微一滯。
沈修遠。
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那個名字曾讓心跳加速、面頰緋紅，如今念起來，卻只覺得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霧，看不真切，也不著邊。
他會回來嗎？
會的，他一定會回來。聽到中毒的消息，無論如何他都會趕回來。
到底是他明正娶的妻子、圣上欽點的世子夫人。
況且中毒一事非同小可，若理不當，定國公府的聲譽、沈謝兩家的聯姻、朝堂上的風向，樁樁件件，都不是他能坐視不理的。
可他趕得及嗎？
即便他回來了，又能如何？
吳姨娘是他的妾室，沈規是他的庶長子。
他會追查到底嗎？還是在某個合適的節點將此事揭過，大事化小，保全沈家的面？
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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