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謝明姝反倒平靜了下來。
這一生雖短,卻并非沒有見過死亡。
年喪母,見過棺木上覆蓋的白綢與滿院的紙錢飛灰。
宮後也曾親歷過先帝駕崩時舉國縞素、哭聲震天的陣仗。
死亡于而言并不陌生,只是從未想過,它會來得這樣快、這樣近、這樣不聲不響。
可不怕死。
真的不怕。
怕的是死後留下的那些未了之事,那些來不及安排、來不及囑托的事。
怕的是硯兒。
在這世上唯一的骨,一個不滿半歲的嬰孩,連翻都還不會,連“娘”字都還說不出口,便要在這深宅大院中失去母親的庇護。
謝明姝目落在桌案一角,那里擺著兩封素白無飾的信函,封口已覆蠟封。
輕喚一聲:“白芷,那兩封信,可收妥了?”
白芷上前,語帶哽咽:“郡主放心,奴婢定會親手送至太傅大人與靖王殿下手中。”
寫給父親的那封,字字懇切,那是一個兒最後一次以緣之名,向父親低頭叩首。
字句之間,滿是自責與訣別:
“不孝明姝,泣拜父親膝下。
兒命薄福淺,恐不久于人世。此生未能承歡膝下,晨昏定省,實為大不孝,九泉之下亦難贖此罪。
唯稚子沈硯,尚在襁褓,懵懂無知。此兒乃兒心頭至痛、割舍不下之人。伏惟父親垂憐,念及骨脈之親,將硯兒養于膝下,延師教導,使其知禮明義,免其孤苦無依、人欺凌。
兒此生虧欠父親良多,不敢再有他求。唯此一事,叩首百拜,懇請父親應允。
兒若泉下有知,當世世結草銜環,以報父親養育深恩。
不孝明姝,再拜。”
知父親素來剛正,秉清冷,外人皆道他鐵面無私,不近人,可是他唯一的兒,縱長在嚴訓之下,卻也從不懷疑,在父親冷峻的眉眼之後,藏著的,是不聲的牽掛與疼惜。
相信父親,定會護著留在世間的唯一脈。
而那封寫給蕭衡的信,簡短很多。
與蕭衡之間的分,不同于與任何人的關系。
不是父之間的敬重與依,不是夫妻之間的恩義與隔閡,而是一種從年時便扎下來的、近乎手足骨的親厚。
“阿衡,見字如晤。
姐染沉疴,恐難久持。提筆之時,已力不從心,字跡潦,阿衡勿怪。
此去泉臺,別無牽掛,唯念稚子阿硯。此兒尚,不知人間險惡,姐若不在,恐無人為其遮風擋雨。弟念及昔日姐弟之,多加照拂,莫使其人欺凌。
姐,拜謝。”
寥寥數語,卻句句沉重,仿佛最後一點牽念,盡數托付于信紙之上。
不說沈修遠,不言國公府,唯念稚子安穩長,勿後宅風雨所傷,便已是此生所愿。
不過二十出頭,風華正茂,本不該在這等風雪未盡的季節,寫下訣別書信。
“待世子回京,”聲音微啞,卻仍清晰,“告訴他,若他還顧念夫妻分,就請他查明真相,為我報仇。在此之前,我不放心阿硯養在國公府。”
說得極慢,似是每吐出一個字,便耗去一寸氣力。話音落下,輕咳兩聲,角微染。
“白芷,你跟劉嬤嬤現在就出府,把硯兒送去太傅府。待父親回京,將信給父親,告訴他,這是我這個做兒的,求他最後一件事。”
“我走後,”目轉向畔二人,“白芷你便留在太傅府,協助劉嬤嬤照顧好硯兒。”
白芷跪在地上,泣不聲,連連叩首:“奴婢遵命……奴婢定當以命相護小公子……”
謝明姝微微點頭,又轉向紫蘇。
“紫蘇,你去城外莊子上,尋管事謝清。”
紫蘇一怔。
謝清是謝明姝的陪嫁管事,打理著嫁妝中的幾田莊鋪面。
“日後幫我打理好這些產業,”謝明姝說,“待硯兒長大人,一并予他。”
兩名侍已是淚如雨下,跪地應下:“郡主放心,奴婢定不負所托。”
謝明姝看著們。
這兩個跟了自己多年的丫頭,一個沉穩,一個機敏,都是最信任的人。
“去吧。”說,“現在就走,趁著夜,莫要聲張。”
白芷與紫蘇對視一眼,了淚,起便要往外走。
謝明姝闔上眼,長睫微,似在極力忍住心頭翻涌的悲苦。
眼前影扭曲,屋人聲漸行漸遠。
覺自己仿佛落了一場無聲的雪中夢境,周遭白茫茫一片,寒意沁骨,耳邊卻忽而傳來低聲細語。
“不是該死的人。”
“若你不甘,便借此一線魂息,再度歸來吧。”
不甘?
不甘嗎?
當然不甘。
不甘心就這樣死去,死在別人的謀里,不甘心讓那個藏在暗的兇手逍遙法外,不甘心讓硯兒為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,不甘心讓父親白發人送黑發人。
不甘心。
可已經沒有力氣了。
的氣息已經微弱得幾乎沒有了,的魂魄正在一一地散去,像是被風吹散的香灰。
“再度歸來。”
謝明姝來不及思索那聲音的含義,來不及分辨它是幻覺還是真實,來不及追問“你是誰……”
眼前最後一點滅了。
一切歸于寂靜。
歸于虛無。
歸于一片無盡的、蒼茫的白。
映雪軒中,燭火噗地一聲滅了。
滿室陡然陷了黑暗。
唯有窗外那枚被雲層遮蔽了整夜的月亮,在這一刻忽然破雲而出。
清冷的月過半掩的窗欞傾瀉而,照在床榻上那張蒼白的、靜謐的面容上。
那抹妖冶的嫣紅,終于褪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