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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外忽有腳步急促,一名著青的婢疾步,屈膝通傳:“老爺,夫人,外頭有人急尋杜神醫,說是……有要事!”

話音未落,便見一名著藏青短褂的男子快步走進屋,神凝重,手中握著一張折好的字條,行至榻前,朝杜神醫恭敬一禮:“師父,京中急信!”

杜神醫聞言,神,接過字條,目一掃,眉心瞬間擰

秦執見狀,心中一沉,正要開口詢問,杜神醫已將字條折好收袖中,轉朝他與清河郡主鄭重一揖。

“秦大人,夫人,”杜神醫的聲音急促,語速比方才快了許多。

“老夫突有要事在,需即刻趕赴京城,先行告辭了。小姐的調養方子老夫已寫好,留在案上,每日按方煎服便可。若有變化,可遣人至金陵尋老夫的弟子周恒,他會代為診治。”

說罷,他也不等秦執答話,提起擱在椅邊的舊木藥箱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。

秦執與清河郡主面面相覷,一時不知發生了何事,只覺得方才還好端端的氣氛忽然變得張起來。

秦執想追上去問個究竟,被清河郡主一把拉住了袖子。

蕭氏微微搖頭,低聲道:“杜神醫行事向來自有分寸,他既說是急事,便不好強留。橫豎方子已留下了,微兒這邊有藥可用,不至于誤事。”

秦執想了想,也只得作罷。

榻上的謝明姝著杜神醫匆匆而去的背影,眼中劃過一抹復雜的神畔卻浮起一幾不可察的苦笑。

多半是靖王蕭衡傳來的消息吧。

只是,來不及了。

緩緩合上眼,心底一聲輕嘆。

已非彼,局已翻覆,前塵舊夢,皆昨日黃花。

明安郡主謝明姝薨逝的消息,三日前便傳遍了整座京城。

太後聞訊,于慈寧宮中慟哭不止,當場昏厥,太醫院連夜侍奉。

天子龍震怒,下旨嚴查。

靖王蕭衡得知消息時正在王府校場練兵,手中的長槊“啪”地一聲斷兩截,那是他徒手折斷的。

當日,靖王府便閉了門。

謝太傅剛到京城,就收到了兒的書。

他展開那封信,看見開頭“不孝明姝,泣拜父親膝下”幾個字,手便開始抖了。

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了整封信,將信紙仔細折好,放回信封中,放在案上。
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書架前,從最高一層取下了一只落滿灰塵的舊木匣子。

匣子里裝著謝明姝年時寫的第一篇大字,歪歪扭扭的“天地玄黃”四個字,墨跡洇一團,紙角還沾著一個小小的指印。

謝太傅捧著那張舊紙看了許久。

然後這個一輩子剛正清冷、喜怒不形于的太傅大人,一個人坐在空的書房里,無聲地哭了。

然後,他洗了臉,換了裳,吩咐備轎,他要宮面圣。

隨後,天子旨意下達。

圣旨言辭嚴厲,措辭之重為景和朝所罕見。

定國公府縱容妾室謀害皇親、毒殺郡主,罪在不赦。念及定國公府戍邊有功、世代忠良,從輕發落:定國公沈錚罰俸一年,以示薄懲;世子沈修遠罰俸三年,責令閉門思過;國公夫人柳氏治家不嚴、下無方,致使郡主殞命于府中,削去一品誥命,即日執行。

國公夫人的誥命,是朝廷對勛貴之家主母的至高榮封,象征著皇家的認可與面。

削去誥命,便等于當眾宣告,天家對定國公府的信任,已經出了裂痕。

消息傳出,滿京嘩然。

有人嘆惋,有人快意,有人冷眼旁觀,有人暗中揣度。朝堂上的風向像三月里變幻莫測的春風,一時往東,一時往西,誰也不準接下來會往哪里吹。

定國公府中,庭前玉蘭簌簌而下。

明正堂中,比外面還要冷上幾分。

定國公沈錚坐在堂上正中的太師椅上,他昨日才從肅州趕回京城。

沈錚今年四十有七,面容黝黑剛毅,上帶著半輩子行伍之人特有的肅殺之氣。

他的眼睛不大,卻極其銳利,像兩把嵌在眉骨下的短刀,打量人時令人不自覺地脊背發涼。

此刻,那兩把短刀正直直地著對面站著的沈修遠。

沈修遠站在堂中,一常服,面容冷峻。

他比父親早兩日回京,但還是沒有趕上最後一面。

“硯兒,我打算養在岳父府中。”

這句話落地,堂中的溫度又降了幾分。

定國公沈錚的眉猛地一跳,那雙銳利的眼睛里閃過一道厲芒,他直起子,目如釘子般釘在兒子臉上。

“你說什麼?你要把硯兒養在謝太傅府中?”

沈修遠沒有退,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,脊背直,目與父親對視,不閃不避。

“硯兒是我親孫兒。”

一旁的國公夫人柳氏接著開了口:“他是沈家的嫡長孫,自當由我來照料,養在國公府中,這才是正理。”

可沈修遠卻搖了搖頭。

“母親,您別忘了,沈規也養在母親膝下。”

國公夫人的神僵了一瞬。

沈修遠繼續道:“沈規是吳氏之子,吳氏毒害了明姝,硯兒與沈規之間,隔著殺母之仇。”

他抬起眼睛,直視母親:“母親打算把他們兄弟二人養在一起?讓硯兒日日與殺母仇人之子同桌而食、同院而居?”

國公夫人的臉變了,這話到了的痛

沈規是一手帶大的,從出生起便在膝下承歡,對這個庶長孫的遠比嫡孫沈硯要深得多。

可沈修遠的話也無可辯駁,殺母之仇不共戴天,讓沈硯與沈規同一府,無論怎麼看都說不過去。

“況且,”沈修遠的語氣沒有毫緩和,反倒更冷了幾分。

他轉眸看向母親,目微沉,“圣上已奪去母親的一品誥命,母親心中……可當真無怨?”

這一句話,如同一燒紅的鐵針,準地扎了國公夫人最的傷口。

柳氏的臉瞬間漲紅,又瞬間煞白。

一品誥命,那是定國公府二十多年來最引以為傲的榮耀。

京中多勛貴人家的主母,多二品三品的誥命夫人,見了都要屈膝行禮、尊稱一聲“國公夫人”。

那是面,是的尊嚴,是在這個世道上安立命的本。

而如今,一道圣旨,便全沒了。

因為謝明姝的死,因為“治家不嚴”。

心中有沒有怨?當然有怨。

怨那個不爭氣的吳姨娘,一個家生的奴婢,蠢到去做那等蠢事,還蠢到被人抓了把柄。

怨那些查不清的幕後推手,不知是什麼人在背後攪風攪雨,害得平白無故地丟了誥命。

甚至地、不敢宣之于口地怨那個已經死了的謝明姝……

可這些怨,能說嗎?

不能說。

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國公夫人的聲音微微發,手指攥了椅子扶手,指節泛白,“修遠,你這是信不過你的親娘?”

沈修遠低下了頭。

“我并非懷疑母親。”

“只是有些事,兒子說服不了自己。”

他抬起頭來,目沉沉地著母親。

“那個在小廚房下毒的婢杜鵑,是去年年初進的府,母親可還記得?”

國公夫人微微點頭,不知他要說什麼。

“兒子派人去查了杜鵑的來歷,在進府之前,查不到的任何來歷。沒有籍貫,沒有賣契的原始記錄,沒有親族,什麼都沒有,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人。”

國公夫人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。

“而負責采買下人的,”沈修遠說,“是林管事。”

林管事。

國公夫人的,卻沒有發出聲音。

林管事是誰,在場三人都清清楚楚。

林管事在定國公府當差二十余年,負責府中外院的采買事務,從米面油鹽到布匹柴炭,乃至下人的買賣,都歸他經手。

此人做事仔細、賬目清楚,在府中口碑甚好。

而林管事的妻子,正是國公夫人柳氏邊最得力的陪房嬤嬤,王嬤嬤。

王嬤嬤是柳氏從娘家帶來的老人,伺候了柳氏大半輩子,是柳氏最親近、最信任的心腹。

沈修遠提起林管事,便等于指向了王嬤嬤。指向王嬤嬤,便等于指向了國公夫人自己。

“你這說法太牽強了。”國公夫人冷聲道,面已不大好看了,可仍努力維持著鎮定。

“府中用人,向來有規矩有章法。林管事多年忠心耿耿,所采買的下人皆出自同一家牙行,那家牙行信譽極佳,京中許多勛貴之家都從他那里買人。出事當日,我便已查過名冊,杜鵑就是林管事從那家牙行買來的,名冊上寫得清清楚楚。”

說這番話時,語氣篤定,條理分明。

這確實是查過的,出事之後第一時間便讓人翻了采買名冊,杜鵑的名字赫然在列,注明了買時間、牙行名稱和價銀,一切都合乎規矩。

可沈修遠只是看著,搖了搖頭,角浮起一極淡的冷笑。

“母親說的,是城東的‘振興’牙行吧?”

國公夫人一怔。

“我的人去查了。”沈修遠的語氣平靜,“牙行那邊說得明白,他們不曾經手過杜鵑這個人。那份名冊上關于杜鵑的記錄,是林管事偽造的。”

國公夫人的臉刷地白了。

沈修遠沒有給反應的時間。

“母親今日應當未曾見到王嬤嬤吧。”

國公夫人的瞳孔猛地放大了。

“王嬤嬤和林管事,昨夜已被我關了起來。”

定國公沈錚坐在太師椅上,一直沉默地聽著兒子說話。

他的面隨著每一句話而愈發沉,此刻終于開口,聲音低沉糲:“可曾審出了什麼?”

“林管事咬舌自盡了。”

定國公的明顯僵了一瞬,國公夫人更是渾一震,眼中出了不可置信的神

尋常的下人,即便犯了事被抓,也不過是哭求饒命、推諉狡辯,可咬舌自盡,是死士才會做的事。

寧可死,也不供出背後之人。

一個國公府中當了二十多年差的買辦管事,一個看起來老實本分、賬目清楚的尋常下人,竟然是一個死士。

“林管事是咱們府中的家生子啊。”定國公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飄忽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問什麼人。

家生子,就是生在定國公府、長在定國公府、祖祖輩輩都在定國公府當差的奴僕。

這樣的人,按理說應該是府中最忠心、最可靠的,因為他們的命、一家老小都系于主家。

可就是這樣一個人,是死士。

那他到底忠于誰?

“是啊,至于王嬤嬤,被關起來之後,裝瘋賣傻,又哭又笑,一個字也不肯說。我已將送往大理寺,由大理寺卿親自審理。”

國公夫人的臉在青白之間反復替,不知是氣是急還是驚還是怕。

王嬤嬤,邊二十多年的老人。最信任的心腹。幫管著宅大小事務、替打理人往來的左膀右臂。

如今被的親生兒子關了起來,送進了大理寺。

“母親,兒子還有些軍務上的事,想與父親單獨商議,母親且先回房歇息吧。”

這是逐客令。

國公夫人僵坐在椅子上,面變了又變。

終究什麼也沒說。

因為看見了沈修遠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,沒有指責,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冰冷。

他的耐心已經所剩無幾了。

國公夫人緩緩站起來,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了腳步,沒有回頭,只是側過半張臉,聲音低啞地說了一句:

“大理寺傳來消息,吳氏行刑之期已定,在行刑之前,想見你最後一面。”

頓了一頓。

畢竟是規兒的生母,你若是有空,就去見一見吧。”

說完,抬腳邁出了門檻,影消失在廊下。

國公夫人的腳步聲漸遠,丫鬟婆子們也都識趣地退了出去,帶上了廳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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