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正堂中,只余父子二人。
厚重的門扇合上的那一刻,堂中的氣氛驟然一變。
方才那種還維持著幾分面的張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凝重的、刀鋒相向般的肅殺。
沈修遠沒有坐下,他仍站在堂中,雙手垂在側。
沉默了片刻,他開口了。
“父親,林管事與王嬤嬤有一子。”
定國公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一頓。
“當年承蒙母親開恩,赦去了奴籍,放了良民,此人如今在西北軍中當差,是鄭參將麾下的一名校尉。”
這句話的分量,比方才在國公夫人面前說的任何一句話都要重。
因為它指向的不再是後宅,而是軍中。
定國公的面沉了下來。
“還有,”沈修遠繼續道,語速極慢,“吳姨娘邊的侍春蘭,就是在堂上招供的那個丫頭,是攛掇吳氏去買所謂的絕嗣藥。春蘭有個表哥,此人如今在孫副將的府上做管事。”
定國公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。
鄭參將、孫副將。
這兩個名字,是西北軍中的實權人。
一個是肅州邊軍前鋒營的參將,手下轄三千兵;一個是定國公的副將,隨沈錚征戰十余年的老部下。
沈修遠一口氣把這些線索串了起來,每一條線都從定國公府的後宅出發,最終匯聚到了同一個方向。
西北軍中。
定國公面鐵青,雙手攥著扶手,指節咯咯作響。
他死死地盯住對面的兒子,聲音從牙里一個字一個字地出來:
“你到底想說什麼?”
沈修遠沒有退。
“虞人,那是西胡上一任國師親手煉出的奇毒,極為罕見。據杜神醫說,此毒所需的主藥冰蠶草僅生長于西胡王庭以北的雪原之上,由國師親自采集、親手炮制。便是西胡王室,也未必能輕易得到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可它偏偏出現在了我們定國公府中,還毒害了我的妻子。”
定國公的臉,徹底沉了下去。
沈修遠直視著父親的眼睛。
“父親,您不會是……起了異心吧?”
“胡說!”
定國公怒叱出聲。
他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,形雖已不復壯年時的魁梧,可那通的殺伐之氣在盛怒之下撲面而來。
“你……敢……”
他一手指指著沈修遠的鼻子,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抖,
“你敢懷疑你老子對朝廷的忠心?沈家三代人的灑在西北邊關的黃沙里,你祖父戰死沙場時連尸骨都沒能運回來!我沈錚十六歲上陣殺敵,上二十七傷疤,哪一不是替大梁朝擋的刀?你現在跟我說‘異心’!”
他著氣,膛劇烈起伏。
沈修遠站在他面前,紋不。
等父親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,他才平靜地開口。
“那父親可敢擔保……西北軍中,無人有異心?”
方才那句是試探,這一句才是真正的刀鋒。
定國公的怒僵在了臉上。
他張了張,想反駁,可話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。
西北軍十萬鐵騎,沈家三代人的心。上至將軍參將,下至伍長小卒,他敢拍著脯說其中沒有一個人心懷叵測?
他不敢。
“早些年軍中便有傳言,說若邊關再無戰事,定國公府的存在,便也失了意義。兔死狗烹、鳥盡弓藏,這些話,父親當真從未聽過?”
定國公的拳頭攥了。
他當然聽過。
近幾年西胡潰敗千里,邊關承平日久。
朝中已有人開始議論,西北軍是否還需要那麼多人馬?定國公府的兵權是否該收一收了?
而軍中那些跟著沈家打了半輩子仗的老部下們,心中豈能沒有想法?他們的前程、他們的家、他們一輩子的功名利祿,全系于定國公府的存亡。
若定國公府被削了兵權,他們的下場會是什麼?
有人害怕、有人不甘、有人蠢蠢。
“都是一派胡言!”
定國公一掌拍在案上,茶盞被震得跳了起來,“咣當”一聲翻倒在地,碎了幾瓣。
茶水潑了一地,深褐的在青磚上蜿蜒流淌,像一道無聲的裂痕。
可他的聲音已沒有方才那般篤定了。
沈修遠不語。
“那你是什麼意思?”
定國公的聲音忽然變了,怒意退去之後,面上出了疲憊、憂慮,以及面對困局時的無力。
“你要我上兵權嗎?”
他直視著兒子的眼睛。
“若我今日上兵權,你能確保我們定國公府能平安度過明日?”
沈修遠沉默了。
因為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。
軍權對定國公府而言,是催命符,也是保命符。
握著它,天子忌憚你、防范你、想方設法地制衡你。
可放了它,你便什麼都不是了。
一個沒有兵權的勛貴之家,在朝堂上不過是一塊任人宰割的。
歷朝歷代,出兵權後還能善終的將門世家,屈指可數。
定國公沈錚說完這句話,忽然一陣恍惚。
他戎馬半生,殺伐果斷,什麼樣的險境不曾經歷過。可此刻,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,他們定國公府,竟已走到了如此地步。
外有朝廷猜忌,有軍中暗流。妻室的心腹是死士,兒媳死于西胡奇毒,背後的線頭牽連著自己最信任的副將和參將。
憂外患,四面楚歌。
沈修遠抬起了頭。
他看著父親,這個曾經在他心中如山岳般不可搖的男人,此刻也出了疲態。
“父親,您別忘了,硯兒喊陛下一聲‘舅舅’。”
定國公一怔。
“他是明姝的兒子,是謝太傅的外孫,是太後的侄外孫,他上流著謝家的,與天家有著至親的脈。”
他微微停頓了一下,“父親,硯兒是我們定國公府未來唯一的希。”
不是因為他是嫡子,不是因為他是沈家的脈。
而是因為他是將定國公府與皇室綁在一起的那最後的紐帶。
有硯兒在,天子便不會對沈家趕盡殺絕。
可若硯兒出了事,那麼定國公府便徹底失去了這道護符。
所以硯兒必須活著、必須平安。
不僅僅是因為謝明姝的愿,更因為他是定國公府的命脈。
定國公沈錚坐回了太師椅上,他的脊背微微彎了一些,已不復從前的拔。
他著面前這個年輕的、冷峻的、比自己更清醒也更冷酷的兒子,沉默了很久。
良久,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“去辦吧。”他說。
沈修遠抱拳,深深一揖。隨即轉,推門而出。
他站在明正堂的臺階上,仰頭著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忽然想起了昔日映雪軒里那局未下完的棋,黑白子錯,落到一半便停了。
“世子又讓我三子。”
他閉了閉眼。
睜開時,眼底一片清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