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未大亮,定國公沈錚便了宮。
含元殿。
殿燃著龍涎香,青煙裊裊,彌漫在朱柱金頂之間,為這座威嚴肅穆的大殿增添了幾分沉重的氣氛。
景和帝蕭衍端坐于案之後,他今年不過二十七八歲,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。面容清俊端方,眉宇間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與威嚴。
今日,他穿著一襲玄常服,頭戴玉冠,腰懸白玉佩,通上下不見過多裝飾,卻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沉穩氣度。
沈錚走進殿中,行至丹墀之下,袍跪地,雙手撐在冰涼的金磚上,鄭重叩首。
“臣,沈錚,叩請圣安。”
景和帝抬了抬手:“國公免禮,賜座。”
沈錚卻沒有起。
他跪在那里,目落在面前那方寸的金磚上。金磚打磨得極,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“臣今日面圣,有事奏稟。”
“臣戎馬半生,幸得先帝拔擢、陛下信重,執掌肅州軍務二十余載。西北邊陲萬里河山,臣以半生心守之,不敢有一日懈怠。”
他頓了一頓,像是在積蓄力氣說出接下來的話。
“然,歲月不饒人。臣昔年征戰沙場,上落下了二十七舊創,年輕時尚能強撐,近年來卻愈發難以為繼。每逢雨寒夜,關節筋骨便如附骨之疽,疼得輾轉難安,有時連馬都上不去。”
“去歲冬天在肅州,臣夜巡邊關,行至半途竟從馬背上跌了下來,幸而左右扶住了,不曾傳出去,否則將士們看見了,軍心必然搖。”
他說到這里,聲音微微低了些,像是在承認一件令他慚的事。
一個半輩子不曾向任何人示弱的將軍,此刻在天子面前承認自己老了、不中用了。
“臣恐力不濟,貽誤軍機,愧對陛下隆恩,更負邊關將士以命相托之重。”
他緩緩抬起頭來,目沉靜。
“臣鬥膽,奏請陛下允臣卸去肅州都督之職,留京安心靜養。”
這句話落地,殿中一片寂然。
連侍立兩側的侍們都微微屏住了呼吸。
定國公主權,這是任何人都沒有料到的事。
沈錚的目越過座上年輕的帝王,越過殿中的朱柱與金飾,最終落在了殿門之外那片被朝染金的琉璃瓦上。
晨燦爛,將整座宮闕照得輝煌壯麗。
他仿佛過那片金的,看到了遙遠的邊城。
看到了肅州城墻的日落,看到了大漠黃沙中獵獵飄揚的軍旗,看到了篝火旁將士們圍坐烤馕餅。
那些東西,從今往後,便與他無關了。
“臣膝下長子沈修遠,”他繼續道,“雖年,然自隨臣習武,讀兵書,弓馬嫻。三年前西胡犯境之役,他領兵出戰,臨危不懼,調度有方,西胡潰退千里。此役之後,軍中上下對其心悅誠服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。
“臣愿將定國公爵位讓予犬子修遠,并舉薦其接任肅州都督,總攬西北軍政。懇請陛下圣裁,允其承繼父志,為國戍邊!”
說完,他再度伏叩首,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之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。
座之上,景和帝始終沒有說話。
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,一下,一下,節奏極慢,每一下之間的間隔都像是在丈量什麼。
他在想。
沈錚的舊傷究竟有沒有他說的那麼嚴重,他心知肚明。
沈修遠的才能,他也一清二楚。
可他也清楚,沈錚今日這一跪,不僅僅是因傷請退那麼簡單。
這是定國公府的投名狀。
經歷了謝明姝之死,定國公府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。
朝堂上對沈家的猜忌達到了頂點,軍中的暗流被揭開了一角。在這個節骨眼上,沈錚主出兵權,這是在向天子表忠心,也是在自保。
沈修遠接手之後,便有了名正言順地清洗軍中異己的理由。那些與舊勢力勾連的鄭參將、孫副將之流,在新任國公面前便失去了倚仗。
老狐貍。
景和帝在心中暗暗嘆了一聲。
這一手棋,退中有進,讓中有爭。看似是沈家低了頭,實則是將一盤已經瀕臨危險的死棋,生生走出了一條活路。
良久,景和帝緩緩開口。
“定國公勞苦功高,朕心實憫。”他的聲音不疾不徐,帶著天子特有的雍容與篤定,“卿所請……允了。”
沈錚伏在地上,微微一震。
雖然他來之前便已猜到天子會準,可真正聽到那兩個字從座上傳下來時,他的心中仍涌起了一種說不清的慨。
從今往後,他便不再是定國公了。
不再是手握十萬兵馬、鎮守西北的沈大將軍了。
“謝陛下隆恩。”他磕了最後一個頭,緩緩起。
圣旨下達得極快。
昨日定國公才宮面圣,今日圣旨便已擬好、用印、頒布。侍監派出了傳旨太監,乘快馬趕赴定國公府。
當那卷明黃的絹帛被侍高聲宣讀于定國公府明正堂中時,滿府上下齊齊跪在庭院之中,雀無聲。
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定國公沈錚,忠勤國,戍邊二十余載,功勛卓著。朕心軫念,允其致仕頤養,賜良田百頃,以彰殊榮。”
“世子沈修遠,忠勇克紹,才堪大任。著即承襲定國公爵位,并繼任肅州都督,總攬西北軍政。其恪盡職守,不負朕。欽此!”
傳旨太監的聲音尖利嘹亮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沈修遠跪在最前面,雙手高舉過頂,穩穩接住了那卷圣旨。
“臣,沈修遠,領旨謝恩!”
從今往後,他便是新的定國公了。不再是世子,不再是年將軍,而是沈家的掌門人,西北軍的主帥,十萬鐵騎的統帥。
他緩緩起,目越過傳旨的侍,落在了側的父親上。
沈錚跪在他左邊,此刻也正緩緩站起來。
他起時形微微晃了一下,沈修遠本能地出手去扶,卻被沈錚輕輕推開了。
他轉過來,看著自己的兒子。
這個他一手帶大、親自教導武藝兵法、在戰場上看著他從一個頭小子長為獨當一面的將領的兒子,如今接過了他守了半輩子的擔子。
沈錚的眉宇間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釋然,像是扛了千斤重擔的纖夫終于走到了路的盡頭,將繩索從肩上卸了下來。
“父親……”沈修遠頭微哽,想說些什麼。
沈錚抬起手,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。
那只手糙、寬大、布滿老繭與傷疤,此刻拍在兒子肩上,力道卻極輕。
“路,給你鋪平了。”
沈修遠的眼眶微微泛紅,他張了張,終究沒有說出什麼。
只是深深地看了父親一眼。
然後低頭,將那卷明黃的圣旨收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