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蓬萊殿。
日影西斜,暮漸濃。
蓬萊殿是景和帝平日休憩理政之所,不比含元殿的恢弘莊嚴,此更為疏朗清雅,殿中陳設簡潔,幾案上常年擺著一副棋盤、幾卷書冊,墻上掛著一幅先帝筆。
爐香沉沉,弈盤未終。
景和帝與靖王蕭衡對坐于棋枰兩側。
這是兄弟二人多年來的習慣。
每逢蕭衡宮,若無要事,景和帝便會留他在蓬萊殿中手談一局。
他們的棋風截然不同,景和帝落子穩健,步步為營,從不冒進;蕭衡則鋒芒畢,好弄險招,常在看似絕境之殺出一條路來。
兩人的棋力其實不相上下,可每回下到最後,景和帝總會略勝半子,不是因為他棋高一著,而是因為蕭衡在關鍵時刻總會收手。
他讓著兄長,這是他從小養的習慣。
今日這一局已下了大半,黑白子犬牙錯,形勢膠著。
景和帝執白,正思量著一步落子,忽然手中棋子一頓,抬起眼來,向對面的弟弟。
蕭衡長得像謝太後,眉目清朗,廓分明,鼻梁直。
可比起太後的溫和端莊,他的五中多了幾分屬于年輕男子的銳氣與英。
今日他穿著一襲深紫的蟒袍,袍上以金線繡著四爪蟒紋。
他正低頭看著棋盤,指間夾著一枚黑子,拇指的指腹無意識地挲著棋子的表面。
景和帝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將手中的白子放了下來。
“阿衡。”
蕭衡抬眸。
景和帝的目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,似在斟酌措辭。
“朕當年給明姝賜婚,你可曾……怨過朕?”
蕭衡的手頓了一頓。
指間那枚黑子幾乎要落,他及時了它,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皇兄。
景和帝的目溫和坦然,沒有試探,沒有猜忌,只有一個兄長對弟弟的關切,以及一極深的藏了很久的歉意。
“皇兄為何忽然這樣問?”蕭衡的聲音沉穩,聽不出什麼異樣。
景和帝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幾分了然,也有幾分無奈。
“猜的。”他說,“前兩年母後曾為你的婚事費過不心思,滿京城的貴名冊翻了一遍又一遍,可每次母後提起誰家的姑娘,你都是那句話‘兒臣不急’。後來母後也就不再提了。”
他端起茶盞,飲了一口,目落在裊裊升起的水汽上。
“母後不提了,朕心里就起了疑。你不急著娶妻,要麼是真的不在意,要麼是心中已有了人,只是那個人不能說。”
他放下茶盞,聲音輕了幾分。
“還有你府中的梅樹,朕上回去你王府時留意過,你院中種的是白梅,朕多猜到了幾分。”
景和帝的語氣平靜,“所以今日趁著這個機會,朕想問你一句實話。”
殿中沉默了許久。
爐中的龍涎香燃到了盡頭,最後一縷青煙裊裊散盡。棋盤上的黑白子靜靜對峙,誰也沒有。
蕭衡垂下了眼簾,他低頭看著棋盤,那些縱橫錯的線格在他眼中漸漸模糊了,變了另一些東西。
變了年時的讀書聲,變了替他抄書時蹙著眉的側臉,變了宮宴上隔著珠簾向某個人時他假裝沒有看見的那一眼。
“皇兄當年給賜婚之時,并不知曉我的心意,我又何怨之有?”
景和帝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“你為何不說呢?”景和帝追問,語氣中有一真切的不解與困。
“阿衡,若你那時說出來,朕便不會給指婚沈家。你是朕的親弟弟,明姝也是朕看著長大的,朕一直將當作親妹妹。在朕心中,國事固然重要,可家人……也同樣重要。”
這話說得誠懇。
景和帝不是一個虛偽的人,他確實將蕭衡和謝明姝都當作至親之人。
若當年蕭衡開了口,他未必不會全,大不了換一樁別的聯姻去安定國公府,未必非要犧牲自己的表妹和弟弟。
蕭衡的指尖輕了一下。
黑子敲在棋盤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那聲響在安靜的殿中格外分明,像是某種緒不經意間泄了一角。
他垂眸盯著棋盤,黑白子錯糾纏,如同他心中那些纏繞了多年的、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心事。
良久,他淡淡開口。
“心中并沒有我。”
景和元年的那場宮宴上,謝明姝坐在珠簾後面。
彼時的還只是個十七八歲的,生在太傅府、長在太後膝下,驕矜而天真。
的目穿過珠簾,落在了武將席末座上那個年輕的、沉默的影上。
而坐在旁的蕭衡,將這一切看在了眼中。
所以當賜婚的旨意下來時,他沒有開口。
因為是歡喜的。
景和帝愣了一下,復又問道:“那如今,你可曾後悔?”
殿中一時無語,只余香煙裊裊。
半晌,蕭衡道:“皇兄當年賜婚,是歡喜的。只是,沈修遠負了。”
他語氣平靜,好像這些年所有苦痛、執念、心悸與失落,都已塵封在無人知曉的心湖深。
景和帝聞言,低聲嘆了口氣。
那一聲嘆息里有為天子的無奈,也有為兄長的歉疚。
當年那樁賜婚,于國事而言是上策,于人而言,他虧欠了弟弟,也虧欠了表妹。
他沉默了片刻,轉了話題。不是不想再說,是知道再說下去,只會讓弟弟更難。
“這幾日,你查得怎樣了?”
蕭衡的神隨之一斂。
“杜仲看過脈案。”
杜仲就是杜神醫,他到達京城後,蕭衡第一時間便命人將王太醫留下的脈案送去給杜仲復核。
“確是‘虞人’之毒,與王太醫的判斷一致。”
蕭衡的聲音冷靜清晰,“只是線索斷得太干凈了,杜鵑被滅口,林管事咬舌自盡,吳氏不過是被人利用的蠢婦,這一切都是有備而來,步步算計,滴水不。”
他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“背後之人的目的,不僅僅是殺明姝。”
景和帝的目微微一沉。
“他們是想離間皇室與定國公府。”
蕭衡的聲音更低了,“用太後的親侄、陛下的嫡親表妹之死,在天家與沈家之間打一楔子。只要這楔子打得夠深,沈家與皇室便再無信任可言。”
“到那時,是陛下手削權也好,是沈家鋌而走險也罷,無論哪一種結局,對幕後之人都是有利的。”
“朕也這般想。”
景和帝的神沉了幾分,手了眉心。
連日來的勞與思慮讓他眉心多了一道淺淺的豎紋,“所以沈錚主權,倒也算他想明白了。與其被人利用,不如先斷了人家的棋路。”
他端起茶盞又放下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“沈修遠昨日剛接了定國公之位,今早便上了折子,為沈硯請封世子,朕已經準了。”
蕭衡聞言,微微挑了挑眉。角浮起一極淡的笑意,帶著幾分譏諷,卻不全是惡意。
“他倒是比他父親更明白事理。”
“朕聽母後提起,”景和帝緩聲道,“沈修遠打算將沈硯養在舅舅的太傅府中?”
蕭衡頷首,語氣溫和了些許:
“嗯,他與舅舅已有約定,硯兒六歲之前,留在京中,由舅舅照料教養。待年滿六歲,便送往肅州,一半時間隨沈修遠在肅州,由沈修遠親自養教導,一半時間回京城,在舅舅邊讀書。”
這個安排,是各方權衡之後的結果。
硯兒太小,不宜遠行,且京城有謝太傅、有太後、有靖王看護,最為安全。
等到大一些了,便送到肅州去,他是定國公世子,將來要繼承的是沈家的基業,總不能一輩子養在外祖家中。
“硯兒于舅舅而言,”蕭衡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,“未嘗不是一種藉。”
景和帝聞言默然。
他知道弟弟說的是什麼。
謝太傅一生只有謝明姝這一個兒。兒沒了,白發人送黑發人,那份錐心之痛可想而知。
如今硯兒留在太傅府中,那個小小的、的嬰孩,便是謝太傅與兒之間最後的紐帶。
蕭衡曾去太傅府看過硯兒,那孩子雖尚在襁褓之中,卻出奇地安靜。
不哭不鬧,偶爾睜開眼睛,一雙烏溜溜的眸子打量著陌生的世界,目中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。
劉嬤嬤抱著孩子讓他看,他低頭去,那張小小的面孔上,眉眼之間,約有幾分與謝明姝相似的廓。
走出蓬萊殿時,天已經暗了。
暮從天邊一層一層地下來,將整座宮城籠罩在一片深藍的幽之中。
蕭衡緩步沿著宮墻往外走,腳下是打磨得的青石板,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很多年。
自年時便在這帝宮之間行走,每一塊石板他都踩過無數遍,閉著眼睛都能走到宮門口。
可今夜,這條走了無數遍的路,忽然變得很長。
每踏一步,都好像踩在回憶上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傍晚,也是這樣的暮,也是這條路。
那時他還小,下了學從文華殿出來,天已經黑了,宮燈還沒亮起來,路上黑漆漆的。
他一個人走著,忽然有人從後面跑上來,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阿衡,等等我。”
他回頭,看見提著角站在他後,額頭上沁著細細的汗珠,一雙杏眸在暮中亮晶晶的。
“你跑什麼?”他皺了皺眉。
“我怕你一個人走這條路害怕。”理所當然地說。
“我又不是三歲小孩,我怕什麼?”他不服氣。
“那我怕。”笑嘻嘻地拉著他的袖子,“你陪我走嘛。”
他上嫌煩,心里卻高興。
兩個人便肩并肩地沿著宮墻走,一路走一路說話。
說今天夫子教的那首詩好難,他說他把夫子的硯臺藏起來了明天肯定要挨罰。笑得彎了腰,他也跟著笑。
那是他記憶中最溫暖的一段路。
如今,燈還是那些燈,路還是那條路。
只是邊再沒有人拉著他的袖子了。
夜風掠過耳畔,從朱紅宮墻的影里穿過,卷起幾許幽涼,像一聲無聲的詰問。
後悔麼?
方才在皇兄面前,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可此刻,一個人走在這條空的長路上,他在心中對自己說了實話。
當然後悔。
怎麼可能不後悔。
自出嫁那日起,他便刻意與保持距離。
宮給母後請安,他會事先遣人打聽的行程,然後故意錯開時間。
逢年過節的宮宴上,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隔著滿堂的觥籌錯看一眼,只一眼便移開目。
他怕自己看得太久,會出什麼不該有的神。
嫁了人了,他沒有資格再用那樣的目去看。
所以他退得很遠,遠到大約以為,表弟長大了,不像小時候那樣黏人了。
可他府中的院子里種滿了白梅。
和院子里一模一樣的白梅。
如今,梅花明年還會開。
可不在了。
他停下了腳步。
站在宮墻的影里,仰頭向頭頂的天空。夜如墨,星子寥落,一彎殘月掛在宮殿的飛檐之上,清冷如霜。
如果早知嫁定國公府,竟落得如此結局……
他當年就不該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