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府坐落在宣仁坊北側,朱門銅釘,門楣上懸著筆親書的“靖王府”三個大字,金漆雖經風雨,仍熠熠生輝。
府門兩側各立著一尊麒麟石雕,雕工絕,凜然生威。
一輛不甚起眼的青帷馬車在王府門前停下。
車簾掀開,沈修遠從車中走了下來。
他今日穿得很素,一襲石青的窄袖常服,腰間只系了一條黑革帶,未佩刀劍,未戴冠帽,只用一烏木簪將頭發束在腦後。
若非那通沉穩凌厲的氣度,乍一看倒像是哪家的清客幕僚,而非剛剛承襲爵位的定國公。
馬車剛停穩,王府長史崔遠便已迎了上來。
崔遠四十出頭,面容清瘦,一雙狹長的眼睛斂。
他自靖王開府建牙起便追隨左右,大小事務無不經手。此人心思縝、口風極。
“國公爺。”崔遠揖了一禮,“王爺進宮了,尚未回府。小人已在花廳備了茶,國公爺請先稍候。”
沈修遠點了點頭,隨崔遠穿過前院中庭,往花廳走去。
靖王府的格局與尋常王府略有不同。
尋常王府講究的是樓臺亭閣、假山流水,極盡奢靡華。
可靖王府中卻看不到多這般排場,庭院開闊疏朗,青磚鋪地,植木不多,唯有幾株老松和一片竹林,顯得干凈肅然。
更像是一座軍營被改了宅邸,而非一座王爺的樂之所。
沈修遠一路走來,目不經意間掃過了東墻邊的一小院。
院門半掩,里面約可見數株白梅。
雖已過了花期,但與映雪軒里的那一片白梅,幾乎一模一樣。
沈修遠的腳步頓了一瞬。
他很快便移開了目,繼續向前走去。面如常,什麼也沒說。
可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一件他或許早該明白、卻一直不愿去想的事。
大約半個時辰後,蕭衡的馬車駛王府大門,車碾過門檻,轔轔聲尚未止歇,崔遠便已從照壁側迎了上來。
“王爺。”崔遠趨前半步,低了聲音,“定國公來了,在花廳候著。”
蕭衡正掀簾下車,聞言作一頓。
定國公。
他的步伐不自覺地快了起來,靴底敲在青磚上的聲響變得急促清脆,可走出不到七八步,他忽然停住了。
他微微側過頭來,目沉沉地看向崔遠。
“是沈修遠?”
崔遠微微欠:“正是剛剛承襲爵位的新任定國公。”
蕭衡沒有再說話。
他轉回,繼續向前走去。
可這一回,他的步子明顯慢了下來。
繞過抄手游廊,穿過一道垂花門,花廳便在眼前了。
沈修遠聞聲抬頭,隨即站了起來。
兩個人在花廳中相對而立。
一個是剛承襲爵位的新任定國公,西北軍主帥,三年前大破西胡于玉門關外,年將軍之名響徹朝野。
一個是當朝靖王,天子一母同胞的胞弟,明面上是閑散宗室,暗地里卻執掌著大梁最、最鋒利的一柄刀——督查司。
兩人份不同,立場不同。
在朝堂的棋盤上,他們本該是彼此制衡的兩枚棋子。
“見過王爺,給王爺問安。”沈修遠拱手一揖,禮數周全,不卑不。
蕭衡沒有立刻答話。
他走到主位上坐了下來,接過崔遠遞上的茶盞,飲了一口。
然後將茶盞擱在案上,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下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開口。
“不敢當國公大禮。”他抬眼看向沈修遠,“敢問國公此番前來,有何要事?”
沈修遠在客位上坐了下來,目坦然地迎上蕭衡的審視。
“我知王爺也在查明姝中毒之事。”他開門見山,不繞彎子,“來之前,我已將手中查到的一切證據和線索整理冊,給了崔長史,王爺盡可過目。”
蕭衡的眉微微了一下,“包括肅州西北軍中的那兩員大將?”
這句話一出口,花廳中的氣氛驟然一變。
沈修遠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,只一瞬,便恢復了常態,他直視著蕭衡的眼睛。
“果然瞞不過王爺的督查司。”
四目相對,彼此都心知肚明。
督查司是景和帝登基後設立的衙門,名義上歸天子直轄,實際的日常運作卻由靖王蕭衡一手掌控。
這個衙門沒有署、沒有品級、沒有編制,可它的角遍布朝野外,從京城的勛貴府邸到邊關的軍營哨所,從江南的鹽商巨賈到西胡的王庭大帳,無不在。
沈修遠在肅州軍中查出鄭參將和孫副將的問題時,便已猜到督查司那邊多半也掌握了同樣的報。
蕭衡看了沈修遠一眼,微微挑了挑眉。
“你打算怎麼置?”
“回肅州後,先辦一個,留一個。”
沈修遠的話說得簡短,可他立刻便聽出了其中的意思。
“先辦一個”是殺儆猴,震懾軍中那些蠢蠢的人。
“留一個”是放長線。
“你想釣魚。”蕭衡說。
沈修遠微微點頭。
“想釣外面的魚,還是……里面的?”
這個“里面”指的是什麼,兩人心照不宣。
外面的魚是西胡人。
里面的魚,是定國公府中那個至今仍未面的幕後推手。那個安了死士、布置了杜鵑、利用了吳姨娘、將“虞人”送京城的人。
“釣里面的魚。”沈修遠答得干脆。
蕭衡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聲,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。
“至于外面的……”沈修遠的語氣忽然沉了下去,“我此次前來,正是想請王爺幫一個忙。”
蕭衡放下茶盞,“我能幫你什麼忙?”
“想借王爺在西胡王庭的暗探一用。”
督查司在西胡王庭安暗探,這件事在朝中并不算,至在核心的幾個人之間不算。
可暗探之所以為暗探,便在于其份絕對不可暴。一旦暴,不僅暗探命不保,督查司在西胡經營多年的報網也將毀于一旦。
沈修遠張口便要借暗探,可見他要做的事,不是尋常的事。
“你想做什麼?”蕭衡的聲音平靜,可眼中已有了一層冷銳的。
沈修遠沒有回避他的目。
“自然是……報仇。”
“王爺,虞人是西胡上一任國師親手煉制的奇毒,此毒所需的冰蠶草只生長于西胡王庭以北的雪原之上,且須在特定的月份、特定的時辰采集,稍有差池便失其藥。便是在西胡國中,也不是尋常人等能得到的。”
“這樣的東西,千里迢迢送大梁京城,穿過邊關重重哨卡,準地出現在了定國公府的後廚之中,王爺以為,這需要多大的手筆?多深的謀劃?”
蕭衡:“你已經知道是誰了?”
沈修遠:“西胡國中,分為主戰與主和兩派。主和派以丞相耶律楚為首,主張與大梁通商互市,休養生息;主戰派則以大將軍宇文赫為首,此人手握西胡王庭軍與北境騎,野心,一直主張趁大梁部不穩之機再度舉兵南侵。”
沈修遠的目冷了下來。
“三年前那場戰事,西胡大敗。宇文赫的主力被我在玉門關外打得潰不軍,他本人雖僥幸逃,卻在西胡朝中威信大跌,主和派趁勢崛起,了他一頭。這幾年他一直在蟄伏、在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。”
“而要讓這個時機出現,最好的辦法,便是讓大梁皇室與定國公府反目仇。皇室與邊將決裂,朝堂,邊防空虛,這才是他出兵的最佳時機。”
“所以他把虞人送進了京城,用明姝之死,在天家和定國公府之間楔一釘子。”
“王爺,我雖還沒有查清他究竟是通過何種渠道將毒藥送京城、又是如何與軍中那些人接上線的,但這多半是他或其幕僚的手筆。這筆賬算在他頭上,他不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