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衡聽完,沉默了片刻。
宇文赫確實是最大的嫌疑人,甚至不是嫌疑,幾乎可以說是板上釘釘。
“你想殺他?”蕭衡問。
“沒錯。”沈修遠答。
蕭衡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我的人在西胡王庭潛伏多年,過去也不是沒有對宇文赫出過手。”
“但是沒有一次功過,此人邊常年有百名銳親衛隨護,出皆有甲士開道,食有專人試毒,便是我手下最好的死士,靠近他十步以都做不到。”
他轉過來,目審視著沈修遠。
“就算我把暗探的聯絡線給你,你的人就能保證得手?”
沈修遠平靜地迎著他的目。
“不是我的人。”
“是我。”
花廳中陡然安靜了下來。
蕭衡直直地著沈修遠,他直接站起來,“你要親自去西胡?”
當朝定國公親犯險、深敵國王庭刺殺大將,這件事無論怎麼看都近乎瘋狂。
他是大梁西北軍的主帥,他若有個三長兩短,肅州軍群龍無首,定國公府便真的完了。
可蕭衡看著他的眼睛,忽然便明白了。
他要親手殺了那個害死明姝的人。
親手。
他在心中將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,理智告訴他,這太冒險了。
一國邊帥深敵國行刺,無論敗都可能引發兩國之間不可收拾的後果。
可他不也在謀劃這件事嗎?
“王爺放心,”沈修遠看出了他的猶豫,角微微一揚,出了一淡淡的但又帶著幾分狂意的笑。
“我自然不會大張旗鼓地去西胡的王庭。”
他頓了一下,語氣忽然變得輕松了幾分,“怎麼,王爺敢不敢跟我賭一把?”
蕭衡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
曾經嫁給了這個人,蕭衡曾無數次在心中審判過沈修遠,可此刻,他忽然生出了一極其復雜的。
他收回了目。
“我讓人跟你一起去,到了西胡境,我的人負責聯絡暗探、安排接應、規劃撤退路線,你只管辦你的事。”
沈修遠微微頷首:“多謝王爺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蕭衡頓了一下,目沉沉地落在沈修遠臉上,“國公爺,你可要想好了,萬一刺殺失敗……”
他沒有把話說完。
一個大梁的定國公死在了西胡王庭,若份暴,便是兩國開戰的導火索。
沈修遠接過了這個話頭。
他的角浮起一笑,“那到時候,辛苦王爺的人幫我收尸,不要忘了把我的臉也給毀了。”
毀容、銷毀份,讓任何人都無法辨認出那尸是大梁的定國公。
即便死了,也不能讓這件事牽連到大梁、牽連到定國公府。
蕭衡的結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你放心。”
沈修遠站起來,整了整袍,朝蕭衡拱手一揖。
“那在下告辭,不打擾王爺了。”
他轉,邁步向花廳門口走去。
走到門檻前時,他忽然停住了。
背對著蕭衡,沉默了一息。
然後他回過頭來,“如果萬一……還請王爺多照顧一下犬子。”
“硯兒是我外甥,我自會照顧好他,”蕭衡頓了一下,“至于你另一個兒子……”
沈修遠沒有等他說完,就大步邁出了花廳的門檻。
腳步聲在回廊中回了片刻,漸行漸遠,蕭衡站在花廳中,著他離去的方向,久久沒有。
景和七年六月,西胡王庭。
王庭位于大漠以北的伊吾河畔,是西胡國的心臟所在。
河水自雪山奔涌而下,將這片荒涼的大地劈開了一道深深的綠裂痕。
沿河兩岸,氈帳如雲、牛羊遍野,金頂的王宮在烈日下閃著刺目的。
大將軍宇文赫的府邸鄰王宮西側,占地極廣,高墻深院,戒備森嚴。府中常年駐著百名親衛銳,個個是萬里挑一的好手。
宇文赫本人更是經百戰的悍將,武藝高絕,等閑之輩近不了他三丈之。
六月十七,黃昏。
宇文赫在王庭東市的“長風樓”設宴,這是他近日來有的一次外出飲宴,耶律楚才在朝中步步,得他不過氣來,心中郁悶,便邀了幾個心腹將領出來喝酒解悶。
長風樓是王庭最大的酒樓,三層木樓,雕梁畫棟,據說是仿照大梁京城的酒樓樣式建造的。
樓中常年有歌伎彈唱胡樂,又有從中原販運來的酒佳釀,是王庭貴族們最顧之。
宇文赫包下了三樓的整個雅間,親衛在樓梯口設了兩道崗,樓下又有數十名甲士環伺。
近日,長風樓中新來了一個彈琵琶的樂師。
那人材高瘦,面容平平無奇,穿著西胡樂師慣穿的赭長袍,懷抱一把舊琵琶,低眉順眼地坐在二樓角落里。
掌柜說是三日前從南邊來的,彈得一手好琵琶,尤其擅長大梁的曲調。
沒有人在意他。
酒過三巡,宇文赫喝得興起,命人喚樂師上樓彈一曲助興。
那樂師低著頭上了三樓,親衛搜了他的,琵琶里沒有暗,袍下沒有利刃,看起來干干凈凈。
他在雅間的屏風後面坐下來,調了調弦,開始彈奏。
彈的是一首大梁的舊曲。曲調婉轉低回,如泣如訴。宇文赫雖是武將,卻頗通音律,聽了幾句,不微微點頭。
一曲終了,滿座喝彩。
宇文赫大笑,命人賞銀,又道:“再彈一曲!”
樂師低聲應了。
他調了調弦,換了一個指法。指尖在弦上一撥……
錚!
那一聲極其突兀,不是琵琶該有的聲響,太尖銳、太凜冽,像是金鐵鳴。
雅間中的人還來不及反應,便見那樂師的右手已從琵琶的共鳴箱中出了一柄極短極薄的匕首。
刀窄如柳葉,薄如蟬翼,黝黑的刀鋒上沒有一亮。
這柄匕首藏在琵琶的腹腔之中,被特制的暗格包裹著,與琵琶的木質結構渾然一,搜的親衛本沒有發現。
從刀到出手,不過一息。
那一息之間,樂師的形暴起,他的步法極快,快到在座的幾名心腹將領甚至來不及反應,只覺得眼前一花,一道墨的影子便已掠過了屏風、掠過了兩名離得最近的親衛。
第一名親衛的脖頸上多了一條細如發的紅線,他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倒了下去。
第二名親衛的刀才出鞘一半,手腕便被一記凌厲的肘擊震得骨裂,整個人被撞飛出去,撞翻了一架屏風。
宇文赫畢竟是沙場宿將,他的反應比常人快得多,在刺客暴起的一瞬間,他便已掀翻了面前的食案,右手探向腰間的彎刀。
可他慢了半拍。
那柄柳葉匕首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力道與速度,準地刺了他的咽。
刀三分,拔出,濺了樂師一臉。
宇文赫的雙目圓睜,他的手還按在彎刀的刀柄上,姿勢是拔刀的姿勢,可那把刀再也不會出鞘了。
他的嚨發出一聲含混的“嗬”聲,像是想說什麼,可除了沫之外什麼也沒能吐出來。
他的僵了一瞬,然後轟然倒地。
從第一聲琵琶弦響到宇文赫倒地,前後不過三息。
雅間中一片混,親衛們如夢初醒般撲了上來,刀劍影,怒吼聲震耳聾。
可那個樂師……那個刺客……已經不在了。
他從窗口翻了出去,落在了對面巷道的屋頂上。
瓦片碎裂的聲響在夜中炸開,接著便是一連串在屋脊上飛奔的腳步聲,融王庭浩瀚的夜之中。
等親衛們沖下樓時,外面只有滿街的驚呼聲和四散奔逃的行人。
刺客已經消失了,像一滴水落了大海。
宇文赫死了。
西胡大將軍,主戰派的領袖,三年前在玉門關外與大梁鏖戰的宿敵。
死在了王庭的一座酒樓里,死于一個無名刺客之手,死得干脆利落,毫無還手之力。
西胡王震怒,當即下令全城戒嚴,挨家挨戶搜捕刺客。搜了三日三夜,掘地三尺,一無所獲。
那個刺客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,沒有留下任何線索、任何蹤跡。
後來有人說,行刺當夜,王庭南門有一個趕駱駝的商人悄然離城,混了沙漠中的商隊。可等到追兵趕到時,茫茫大漠中早已不見了任何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