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府東院,暮漸濃。
東院是秦執與清河郡主蕭氏的居所,院中布置得雅致素凈,不同于正院待客的端莊大方,這里更多了幾分日常起居的溫馨隨意。
廊下掛著一盞素紗燈籠,暖黃的映在白墻上,院中有一株老桂花樹,此時雖不是花期,枝葉卻極茂盛,濃蔭如蓋,將半個院子都罩在了影中。
屋,檀香裊裊,簾幕低垂,秦執與蕭氏對坐在花梨木的方桌兩側,桌上擺著兩只青花茶盞,還有一碟切薄片的桂花糕,那是蕭氏吃的。
可今日那碟桂花糕一片也不曾過。
蕭氏的面容憔悴了不,這些日子照料兒,不解帶、夜不能寐,原本保養得宜的面龐上多了幾分疲,眼下泛著青影。
穿著一件家常的月白褙子,烏發挽松松的圓髻,只簪了一支玉蘭花頭的銀簪子。
此刻端著茶盞,卻不曾飲,只是用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杯沿,蹙眉低聲道:
“我今日差人去金陵尋杜神醫,想請他過來給微兒復診。”
秦執抬眼看了一眼。
“可哪知杜神醫不在金陵。”蕭氏的眉頭擰得更了些。
秦執端起茶盞,慢慢飲了一口。
“杜神醫多半是去京城了。”他將茶盞擱下,聲音低了幾分,“你可還記得,之前他在咱們府中替微兒看診時,忽然來了個人遞信?說是‘京中急報’?他看了信便匆匆走了。”
蕭氏點了點頭,當然記得,那日杜神醫的臉變化之快,至今令印象深刻。
“我當時便覺得蹊蹺,”蕭氏沉道,“什麼樣的急事,能讓杜神醫那般急切?”
秦執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將手中的茶盞轉了半圈,目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。
沉默了片刻,他開口了。
“夫人,我今晨剛收到兄長來信。”
他說的“兄長”,是衛國公府的長兄秦振,如今的衛國公世子,在京城任職。
兄弟二人雖分隔兩地,卻一向通信頻繁。
秦振人在京城,對朝中大小事務所知甚詳,每隔旬日便會修書一封,將京中近況告知弟弟。
“信中提了一件事。”秦執的聲音低了下去,低到了只有夫妻二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。
“定國公府的明安郡主……去了。”
蕭氏的手指猛地一。
“明安郡主?”微微失聲,手中茶盞險些傾覆,幸而及時穩住了,可已有幾滴茶水濺出來,落在了桌面上。
“才二十出頭,怎會……”
蕭氏的聲音里有震驚,有不解,與謝明姝雖不曾有過深,卻也不算陌生。
蕭氏出王府,自在宗室中長大,京城中的貴們哪個不認得?
明安郡主謝明姝,那是何等尊貴的份、何等耀眼的人。
還記得數年前在京中一次宮宴上見過謝明姝,那時的明安郡主不過十五六歲,只著一襲淡的宮裝,站在太後側,眉目如畫,氣度從容。
那樣的人,怎麼會說沒就沒了?
“據說是妾室毒害主母。”秦執的聲音更低了,眉頭深鎖。
“兄長信中說得不甚詳細,只提了個大概,定國公府的一個妾室在郡主的膳食中下毒,郡主產後弱,中毒極深,雖經太醫院全力救治,終究……沒能撐住。”
他搖了搖頭,嘆了一口氣。
“唉,這事兒,怕是沒那麼簡單。”
蕭氏何等聰慧,自然聽出了丈夫話中的未盡之意。
一個定國公府家生的妾室,要毒害圣上的嫡親表妹,這背後若沒有更深的圖謀,誰信?
可此刻無暇去揣度朝堂上的風雲詭譎,的心思很快便轉到了另一件事上。
“杜神醫匆匆趕往京城……”喃喃道,“莫非便是去救治明安郡主的?”
秦執微微點頭:“時間對得上,靖王殿下與明安郡主素來親厚,遣人來請杜神醫也在理之中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只是……按照兄長信中的時間來看,杜神醫趕到京城時……怕是已經來不及了。”
蕭氏沉默了。
心中忽然涌起一說不清的,生死之事,有時候就差那麼一步。
微兒等到了杜神醫,便活了過來。明安郡主沒等到,便去了。
命運弄人,竟至于此。
深深吐出一口氣,將思緒從明安郡主上收了回來,轉到了自己近日的憂慮上。
“說起微兒……”放下茶盞,手指無意識地攪著帕子的流蘇,“自醒來後,比從前安靜了許多,也乖巧了許多。”
秦執抬起了眼睛。
蕭氏的目落在窗外漸濃的暮中,聲音輕輕的:
“從前哪里坐得住?整日上躥下跳、嘰嘰喳喳的,一刻不鬧便渾不自在。可你看如今,安安靜靜地窩在窗邊,一待便是半日。有時候我去看,就那樣靠在引枕上著竹林發呆,也不知在想什麼。”
轉過頭來看著丈夫,眼中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憂。
“我想著,”蕭氏低低地說,“若杜神醫在金陵,還是想請他再來看一看。”
秦執輕嘆:“過些時日吧,等杜神醫從京城回了江南,再請他過來看看。”
蕭氏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轉過頭去,向窗外。
暮已深,最後一縷天沉了院墻之下,廊下的素紗燈籠已經亮了,暖黃的在風中輕輕搖曳,將窗欞上的花紋映在墻上,明滅不定。
而誰也不知,那個重新睜開眼睛的小姑娘,早已不是昨日那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