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四年,春。
時荏苒,眨眼間,竟已是七年。
七年的時間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夠一棵苗長亭亭的樹,夠一個襁褓中的嬰孩學會奔跑與言笑,也夠一個借尸還魂的人,在另一副皮囊中重新扎下來。
江南春,總是比京城來得早些。
京城的三月尚在料峭之中,楊柳才了新芽,枝條上綠的葉片還裹著一層薄薄的寒意。
揚州這邊卻已是萬紫千紅,瘦西湖畔的桃花開得如霞似錦,運河兩岸的垂柳拂水如,巷子里不知誰家的杏花探出了墻頭。
神居山在揚州城西十五里,山不高,不過百余丈,卻勝在草木茂、泉石清幽。山腰有一片梨花林,每年春深時節便開得鋪天蓋地,遠遠去如同一片白雲落在了山間。
梨花林盡頭,竹籬茅舍,一條碎石小徑蜿蜒而,通向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。
院門上掛著一塊木匾,上書三個字“笑忘川”。
前幾年,因杜仲名聲太盛,求醫問藥者踏破門檻,其中不乏權貴強留、威利,他怕重蹈覆轍。
為避鋒芒,也為求一方清凈鉆研醫道,他將揚州神居山上的居所題名“笑忘川”,決意收斂鋒芒,寄于授徒解。
此刻,笑忘川院中梨花正盛。花瓣被春風搖落,紛紛揚揚地飄灑下來,落在晾曬草藥的竹匾上,也落在院中那株最大的梨花樹下、一個正倚著樹干看書的上。
秦知微靠在梨花樹壯的樹干上,一本翻開的《難經》擱在膝頭,右手的食指夾在書頁之間,可若湊近了看,便會發現的目并不在書上,而是落在了遠山巒起伏的天際線上。
微風拂過,幾瓣梨花落在的發頂與肩頭。
七年的,將一個瘦弱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的七歲,養了一個清麗秀雅的。
現下的秦知微,已到了及笈之年,量已長了開來,形纖細而不瘦弱,這幾年的心調養與習醫練藥的日子,讓的雖談不上強健,卻也有了幾分韌的底子。
今日穿著一月白的短襦長,襦窄袖,擺及地,腰間系著一條淺青的绦帶,垂下兩長長的流蘇,隨風輕擺。
面容也已去了年時的稚氣,廓漸漸分明起來。
鼻梁秀,眉如遠山,若春櫻,眉眼之間依稀有幾分清河郡主的影子。
此刻,上趴著一只貍貓,元寶長大了,當年不過拳頭大小的團子,如今已是一只態的年貍貓。
依舊是雪灰間雜深褐的虎斑紋,只是比時更加油亮順。它趴在秦知微的膝上,四只爪子蜷在肚子下面,尾搭在的手腕上。
院中靜謐,秦知微翻著書頁,目卻不在字上。
在想事。
七年間,做了很多事。
八歲那年,開口向父母提出要拜杜仲為師,這個請求在秦府上下引起了不小的波瀾。
一個宦之家的千金小姐要去學醫,在這個時代,子學醫雖非絕無僅有,卻也遠非尋常之舉。
世人對醫的偏見深固,秦知微出衛國公府,又是清河郡主的兒,份擺在那里,拋頭面去做大夫,傳出去總不大好聽。
秦執猶豫了很久,清河郡主倒是出人意料地爽快,自兒大病之後便對杜仲心懷恩,又見微兒醒來後大變、對醫藥之事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,便覺得這或許是老天的安排。
“既有這份心,便讓試試,學些藥理醫傍也不是壞事。”蕭氏這樣對丈夫說。
秦執最終點了頭。
杜仲起初答應收徒,未嘗沒有借助秦家之勢在江南立足的考量。
杜仲雖是杏林圣手,可他畢竟是個辭離京的人,在江南沒有基、沒有靠山。
秦執當時是揚州知府,清河郡主更是宗室出,有這層關系在,他在江南行醫便了許多掣肘。
然令他萬萬未曾料到的是,這世家養的小娘子竟然對制藥之事尤為擅長。旁人眼里枯燥繁瑣的藥理,卻能在千種藥材中辨味析,如魚得水,樂在其中。
此後,他傾囊相授,毫無保留。
秦知微也沒有辜負他,最早做出來的是一味治療外傷的“金創玉合膏”。
一經推出,便在揚州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轟。尤其是在武行、鏢局與軍中傷兵之間,口碑極佳,供不應求。
之後又研制出了“玉容丹”,一味容養的服丸藥,以數味溫補氣的藥材配伍而,長期服用可改善、淡化斑點。
這味藥在揚州的富商太太與眷之間風靡一時,甚至傳到了臨安、金陵一帶,了貴婦們爭相求購的俏貨。
杜仲看著自己這個小弟子鼓搗出來的東西,心中的慨可想而知。
他在醫道上浸了一輩子,鉆研的是疑難雜癥、救死扶傷的大道。可他也不得不承認,秦知微在制藥與經營上的天賦,比他自己強了不止一星半點。
這丫頭不僅會治病,還會賺錢,而且賺得極有章法。
秦知微十一歲那年,說服了母親清河郡主蕭氏出面,與杜仲聯手在揚州城中開設了一間醫館,取名“濟安堂”。
醫館的格局是秦知微一手規劃的,一樓坐堂問診,二樓制藥存藥,後院辟出一間寬敞的藥房,專門用來研制與炮制各類藥。
坐堂的大夫是杜仲的弟子們流值班,制藥的活則由秦知微親自督辦。
醫館既看病救人,也經營藥材買賣。
看病的診金定得不高,秦知微堅持“診金平價,藥材微利”的原則,不讓窮人看不起病。
可在另一頭留了利潤空間,那些親手研制的藥,諸如金創玉合膏、玉容丹之類,定價不菲,專賣給有錢人。
短短三年,濟安堂便在揚州城中站穩了腳跟,口碑日隆。
到了景和十三年,秦知微又在臨安與金陵各開了一間分館,規模雖不大,卻也是正經的連鎖經營了。
杜仲對此嘖嘖稱奇,他行醫一輩子,從未想過開連鎖醫館這種事。可秦知微做了,而且做得風生水起。
“你這丫頭,”杜仲有一回夸獎,“怕不是投錯了胎,你若生作男子,怕是要去考狀元做宰相的料。”
秦知微只是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不需要做宰相,需要的是錢、人脈、報網絡,以及一個名正言順的能讓的角向各地的平臺。
濟安堂便是這個平臺。
藥材生意的好在于,它的供應鏈天然地連接著天南海北。從嶺南的桂砂仁,到西北的枸杞當歸,從東海的珍珠海馬,到西域的藏紅花與冰蠶草。
做藥材生意的人,消息是最靈通的,門路是最廣的,認識的人也是最雜的。
而要查的“虞人”,正是一味需要從西域流大梁的藥,或者說,毒。
這些年來,一直沒有忘記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