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寶在秦知微膝上翻了個,茸茸的腦袋拱了拱的手背,懶懶地“嗷”了一聲。
秦知微低頭彈了彈它的額頭。
“元寶,又來搗。”的聲音又輕又,帶著幾分嗔意,卻全無真正的責備。
元寶不以為忤,翻了個肚皮朝天,四只爪子在空中胡拉了兩下,打了個哈欠,又沉沉睡去了。
正在這時,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,步伐輕快有節奏,走得干脆利落。
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子從梨花樹影中走了過來。
穿著一杏黃的窄袖襦,外罩一件藏藍的短褙子,腰間系著一條錦帶,利落中不失幾分兒家的婉約。
量中等偏高,態勻稱,面容端正,不算出眾,最引人注意的是一雙眼睛,目清亮,帶著常年與人打道磨煉出來的敏銳。
這是杜仲的大弟子,杜若。
杜若比秦知微大了十歲,是杜仲最早收的徒弟,也是如今濟安堂揚州城總館的坐鎮大掌柜。
醫扎實、格爽利、做事雷厲風行,是濟安堂日常運營的頂梁柱。
一進院子便看見了梨花樹下那一人一貓的閑適畫面,臉上便浮起了一個笑來。
“小師妹,你又在懶?”揚聲道,“這本《難經》,你看了多遍了?”
秦知微不不慢地翻了一頁,睫微斂,“溫故而知新,師姐莫要譏笑我。”
杜若“嘁”了一聲,走過來在旁的石墩上坐下來,順手從竹匾里拈了一顆曬干的紅棗扔進里嚼著。
“你倒是悠閑。”邊嚼邊說,含含糊糊的,“我在城里忙得腳不沾地,你在山上梨花樹下看書逗貓,這差別也忒大了些。”
秦知微聞言抬起了眼睛,看向杜若。
這一看便看出了端倪,杜若雖然上在打趣,臉上也帶著笑,可那笑容不如平日里那般暢快。
眉間有一淡淡的郁,像是被什麼事著。
“師姐今日怎得空上山了?”秦知微合上了書,將元寶輕輕撥到一旁,元寶不滿地“嗷”了一聲,換了個位置繼續睡。
秦知微正了正子,目在杜若臉上停了一瞬,“城濟安堂離得開你這位坐鎮的大掌柜?”
平日里杜若在城中濟安堂忙碌,白天極有空上山來笑忘川,除非是遇到了自己解決不了的事。
杜若臉上的笑意果然斂了斂,嚼完了里的紅棗,拿帕子了手指,眉間染上了一憂。
“是鹽商李家的公子。”說,“病癥有些蹊蹺。”
秦知微的神立刻變了。
“哪里蹊蹺?”
杜若正道:“最初去看診是我親自去的,李家大公子,二十三歲,格壯健,平素有病痛。這回是三日前偶風寒,頭疼鼻塞、周酸,都是尋常癥狀。”
“我把了脈,確是風寒侵,沒什麼特別的,便開了一帖疏風散寒的方子,囑咐他好生歇著,忌口忌風,三五日便可痊愈。”
頓了頓,目沉了幾分。
“頭兩日確實是見好了,熱退了,李家上下都松了口氣,可誰知昨夜……”
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突然高熱不退,渾關節疼得都不得。尤其是手指、膝蓋與腳踝,腫得發亮,稍一便痛得嚎。他家里人嚇壞了,連夜趕到濟安堂,哭求著無論如何請師父去瞧一眼。”
秦知微聽到這里,眉心微微蹙起。
風寒侵後突發關節腫痛、高熱不退,這個癥狀組合確實蹊蹺。
尋常的風寒不會導致如此劇烈的關節痛,除非……
腦中飛速轉過了幾種可能,卻沒有急著說出口。
“脈象呢?”問,“你重新把過脈沒有?”
“把了。”杜若答道,“脈象與三日前截然不同,浮數而,重按滯。不像風寒,倒像是……”
斟酌了一下措辭,“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作怪,可我翻來覆去地想,實在想不出是什麼。”
秦知微沒有再問,沉了片刻,目落在遠山巒之間的一抹雲影上。
這幾年師父杜仲上說是避世居,在神居山上題了“笑忘川”三個字,擺出一副世間紛擾皆與我無關的高人姿態。實則呢,他那顆熱心腸,比誰的都燙。
半年前聽說哪深山野嶺冒出了一株罕見的“七葉一枝花”,他老人家二話不說,背上藥箱便往山里鉆。
六十好幾的人了,翻山越嶺如履平地,把跟在後面的幾個年輕弟子累得直氣。回來時滿泥漿,草鞋都磨穿了一只,卻滿面紅地捧著那株藥材,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,逢人便要展示一番。
比如三個月前,有個外地來的老婦人輾轉打聽到了笑忘川,上山求醫。那病極為棘手,寒熱錯雜、虛實夾雜,之前看過七八個大夫都束手無策。
杜仲聽了的敘述,上抱怨了好幾句“大清早擾人清夢”,可腳步卻比誰都快地走到了診桌前坐下來,一搭上脈便再也挪不了。
那天他足足診了一個時辰,開方時筆走龍蛇、神抖擻,那子勁頭比對著滿堂弟子講課時還要足。
所以“笑忘川”這個名字,怕是師父給自己畫的一張大餅。
笑是真笑,忘,從來不曾忘,川,也從來不曾真的渡過去。
秦知微角微彎,收回思緒。
“師父若知曉了,必定會應允。”說,語氣篤定。
“我陪師姐過去找師父。”秦知微拍了拍上沾的花瓣,朝杜若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