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說著話,後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,接著,一道尚未變聲的年嗓音從院門口傳來,帶著幾分慌張:
“秦師姐!不好了!江師姐又在煎藥房點著鍋啦!”
說話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年,穿著一灰藍的短褐,袖口挽到了胳膊肘,臉上沾著一道灰痕,像是剛從某個煙熏火燎的地方逃出來。
他是杜仲最小的弟子,名白。
杜若的眉頭頓時擰了起來。
“又把鍋點著了?”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半度,語氣中的無奈與惱怒各占一半,“這都第幾回了?”
白掰著手指頭數了數,剛要開口,秦知微已經替他答了。
“今年是第五回。”
站起來,角抿著一笑意,朝杜若微微頷首。
“我過去看看,師姐你先去後院找師父,將李家公子的事稟了他,莫耽擱。”
杜若心中暗暗嘆了口氣,小師妹什麼都好,就是太護著那個活祖宗了。
可也知道,自己去收拾那個活祖宗,只怕場面更不好收拾。
杜若深吸一口氣,轉朝後院走去。
秦知微沿著梨花林間的碎石小徑往煎藥房走去。
尚未到門口,便聞見了一淡淡的焦糊味。
不算濃烈,卻極辨識度,是藥材燒焦後特有的苦氣味,混雜著一說不清道不明的辛辣。
尋常人聞了怕是要掩鼻,秦知微卻條件反般地嗅了嗅,在心中默默分辨:燒焦的底味是半夏,辛辣的那一縷是川烏……
川烏?
腳步微微一頓。
川烏是有毒的。
加快了步伐,推開煎藥房的門。
一熱浪夾著煙氣撲面而來。
煎藥房不大,靠墻一排紅泥小爐,上面擱著大大小小的砂鍋銅罐,架子上擺滿了各藥材,墻角堆著劈好的柴火。
此刻其中一只砂鍋的蓋子被掀到了一旁,鍋中咕嘟咕嘟冒著渾濁的黑泡沫,鍋底明顯已經燒糊了,一縷青煙正從鍋沿裊裊升起。
而爐子前面,一名杏黃衫的正手忙腳地揮著一把扇,朝砂鍋猛扇,這舉不僅毫無用,反而將那煙氣扇得四彌漫,整間屋子煙霧繚繞,恍若仙境。
“我記得我明明放水了的呀,怎麼還是糊了?”
里念念有詞,語氣中的困比懊惱還多。
“四師姐。”秦知微站在門口。
杏黃衫的猛地轉過頭來。
江蘺,是杜仲座下排名第四的弟子。
與濟安堂中其他弟子不同,江蘺門學醫的初衷便極為清新俗,別人是為了懸壺濟世、治病救人,是因為小時候被毒蛇咬了一口、差點沒了命,由此對各類毒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
杜仲聽了這話,沉默了很久,最終還是收了。
江蘺其人,子直率、心無城府,腦子里永遠裝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念頭,說干就干,風風火火,從不考慮後果。
對藥理的理解極為獨到,尤其在毒理一道上天賦異稟,辨毒、識毒、析毒,的眼甚至比杜仲的某些老弟子還要毒辣。
可最大的問題在于手比腦子快:一個新想法冒出來,還沒想清楚配比和火候,手上已經開始稱藥材了。
于是煎藥房便了的實驗場,而那些砂鍋則了最大的害者。
今年已經是第五只了。
“四師姐,”秦知微走進煎藥房,不慌不忙地將那只冒煙的砂鍋從爐子上端了下來。
鍋底已經燒得漆黑,里面的藥凝了一層焦炭,散發出刺鼻的苦味,“你又在研究什麼新奇的藥方?”
“不是藥,是毒。”江蘺一臉苦惱地回頭,手中扇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,上卻已經打開了話匣子。
“我想煉一種水即化、三息麻骨的筋散,你想啊,若是有人遇上歹人劫持,手邊有一杯水就夠了,往水里一擱,眨眼的工夫便化了,無無味,對面喝下去連三息都撐不過,渾筋骨,彈不得,多妙!”
“結果呢……”低頭看了一眼那只已經面目全非的砂鍋,聲音蔫了下來,“可能火候大了點。”
“何止大了一點。”
秦知微將砂鍋擱在一旁的石臺上,低頭檢查了一下爐中的炭火,火勢確實過旺,爐膛里的炭塊燒得通紅,熱浪人,“你用的是什麼炭?”
“就是平常那種……”
“這是石炭。”秦知微拈起一塊尚未燃盡的黑炭塊,在手中掂了掂,“師姐,煎藥用的是木炭,木炭火力溫和、易于控制。石炭火力猛烈,用來煅制礦藥材尚可,拿來煎湯藥……你這不是大了一點,是大了十倍。”
江蘺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爐膛,再看了看秦知微手中的石炭塊,臉上的表從困變了恍然大悟,再從恍然大悟變了微微的尷尬。
“……怪不得。”撓了撓頭,小聲嘟囔。
一把抓住秦知微的手,“我就知道來找你準沒錯!等我這回煉了,第一個給你試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秦知微面不改地回了手,“師姐自己試便好。”
江蘺噎了一下,嘟著道:“你等著瞧,等我了,肯定給你個驚喜!”
秦知微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。
曾見識過太多“驚喜”了。
上回江蘺的驚喜是一包聞之即暈的迷煙,確實很靈驗,可惜江蘺自己先聞了,在煎藥房門口倒了半個時辰才被人發現。
“師姐,你可千萬別哪天不聲不響地就給我驚喜。”語重心長地說,“提前知會一聲,好歹讓我先把解藥備上。”
江蘺嘿嘿一笑,不置可否。
“大師姐從城里來了,去後院找師父了。”秦知微換了個話題,“你要跟我一起過去嗎?”
“我才不去!”
江蘺的頭搖得像撥浪鼓,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,像是聽見了什麼洪水猛的名字。
“每次見了我都說我不務正業、整天鼓搗些七八糟的東西、遲早要把笑忘川炸了,說得我耳朵都起繭了。”
秦知微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杜若與江蘺,一個是長姐如母的大師姐,行事端方、雷厲風行;一個是天馬行空的四師姐,不拘小節、我行我素。
兩人的格幾乎是南轅北轍,們之間的日常相,便如同一場永遠分不出勝負的拉鋸戰,杜若說東,江蘺偏要往西;杜若要守規矩,偏要打破規矩。
吵也吵了,鬧也鬧了,可到了要關頭,誰也不會真的撒手不管誰。
這份飛狗跳的、吵吵嚷嚷的師門誼,是秦知微前世不曾擁有過的東西。
秦知微收回思緒,也不多勸江蘺,獨自往後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