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忘川的後院,是杜仲的藥圃。
一方不大的院落中,被齊整的竹籬分了十來畦藥田。
田中種著各藥草,近的幾畦是應季的時令藥材:茵陳蒿剛冒出綠的新芽,紫蘇的葉片在晨中泛著微,薄荷叢長得蓬蓬,散發出清涼的香氣。
遠幾畦則種著些更為珍稀的品種,石斛攀在一截枯木上,開出了一串淡黃的小花。一株老何首烏盤踞在角落里,藤蔓纏繞如龍蛇。
杜仲蹲在靠東墻的一畦藥田里,正在理一叢新長出來的茵陳蒿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袍,袖口挽到了肘彎,膝蓋上沾著泥土。腰間歪歪斜斜地系著一條布帶,上面掛著一把小剪子和一個裝藥種的荷包。
整個人蹲在藥田里,活一個老農的模樣,哪里還有半分杜神醫的仙風道骨。
杜若已經先到了,正站在藥田邊上,低聲向杜仲匯報李家公子的病。
杜仲一邊聽一邊理藥,偶爾一句問話,大部分時候只是“嗯”、“嗯”地應著,表不大看得出什麼。
秦知微走過來時,杜仲頭也沒抬,只招了招手。
“你來的正好,你三師兄來信了。”
他用沾滿泥土的手指朝旁邊的石桌上一指,石桌上擺著幾只陶碗、一壺涼茶、一把修枝的剪子,以及一封在一小捆新鮮茵陳草下面的信箋。
秦知微的眼睛微微一亮。
走過去,將那捆茵陳草輕輕挪開,拿起了信箋。
信封上的字跡端正秀,筆力遒勁,是三師兄蘇木的手書。
蘇木是杜仲座下第三弟子,排行在杜若與另一位已出師行醫的二師兄周恒之後。
他醫湛,沉穩,是杜仲最放心的弟子之一。
去年,秦知微籌劃在京城開設濟安堂分館時,便選定了蘇木做京城分館的坐堂主事。
京城水深,需要的不僅是好醫,更要有臨變不驚的沉穩與八面玲瓏的周全,蘇木兼而有之。
秦知微拆開信,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。
杜若見拆信,偏過頭來,眼中浮出幾分好奇與笑意:“算算時日,京城那邊的濟安堂是不是開張了?”
“是的。”秦知微一面看信一面答,角微微彎起,“三師兄說,本月初六開張,也就是十日前。”
的目繼續在信箋上流,看到某時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“哎,師兄還說,開張那日,外公去了,靖王殿下也到場了。”
說這話時聲音平穩,語調尋常,就像在念一段普通的消息。
可只有自己知道,的心跳了半拍。
七年來,一直在刻意收集一些來自京城的消息。
可不能主打聽。
這兩年隨著濟安堂生意越做越大,在暗、通過濟安堂的商業網絡,零星地收集著京城的消息
“靖王殿下?”杜若語調微揚,顯然也被驚了一驚,“靖王殿下竟親自去了?這面子可不小。”
一旁的杜仲終于從藥田里直起了腰來。
他隨手將手中那把茵陳草往藥簍里一擱,了手上的泥,語氣淡淡的,面上卻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“京城之地,藏龍臥虎,權貴環伺。無論是醫館還是藥鋪,沒點背景撐著,門都開不了幾日便要被人兌走。你外公王殿下去捧場,估計是你母親清河郡主親自寫信請去的。”
他頓了頓,瞥了秦知微和杜若一眼,自顧自地哼了一聲,聲音里的得意又濃了幾分:
“至于靖王殿下嘛……那可是我老人家厚著臉皮親筆寫的信。”
杜若忍不住輕笑出聲:“師父的這張臉皮,倒也用得其所。”
杜仲瞪了一眼,卻也沒有真惱。
他與靖王蕭衡的淵源頗深,當年他在太醫院蒙冤獄,便是蕭衡與謝明姝為他求才保住了命。
這份恩他記著,後來他居江南,跟蕭衡也不曾斷了聯系。
“哎呀,那這下好了!”杜若像是已在腦海中描繪出了濟安堂京城分館開張時的盛況,雙掌一合,笑容明朗,“有王殿下和靖王殿下兩位王爺撐腰,咱們濟安堂在京城的生意定能順順利利。”
“未必就能一帆風順。”杜仲捋了捋花白的胡須,語氣雖淡,卻含著幾分鄭重。
他在京城生活了大半輩子,水有多深他比誰都清楚。靠山再也只管得了一時,能不能在京城站住腳,到頭來還得看真本事。
“京中的醫館都是些百年老字號,坐堂名醫也不。同仁堂、保和堂、廣濟堂,哪一家不是深固、關系盤錯節?能不能立得住腳,還是得看你三師兄的真本事。”
秦知微垂下眸子,將信箋仔細折好。
“三師兄醫湛,行事謹慎,”輕聲道,語氣篤定從容,“京中那家濟安堂,定能慢慢站穩腳跟。”
杜仲直起來,活了一下蹲久了有些發酸的膝蓋,忽然嘆了一口氣。
“是啊……也不知道你二師兄在肅州那邊怎麼樣了。”
秦知微聽到肅州這兩個字,低下了頭。
院中清風微,梨花悄然落下一瓣,落在垂落的發梢上,如雪一點,清凈端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