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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間晚風漸涼,攜著草木清氣與遠溪澗的潺潺水聲拂面而來。

將盡,林間已有蟲鳴聲聲,此起彼伏,像是在催促歸人早些下山。

秦知微遂起理了理袖,抱著元寶轉往山下走去。

正走到笑忘川門前那條青石小徑上,便聽得有人喚

“妹妹,我來接你了。”

那聲音清朗溫潤,如山泉過石,自在從容。

秦知微抬眼去,只見兄長秦知行倚在門前那株老銀杏下,夕照穿過層層葉隙灑落在他上,碎金點點。

他一襲月白直裰,腰束青玉帶,眉目疏朗,長玉立,整個人著一溫文爾雅的書卷之氣。

秦知行自三年前秋闈高中舉人,便愈發沉穩斂,了幾分年時的飛揚意氣,多了幾分沉穩篤定。

平日舉止間從容有度,談吐溫雅,頗得南山書院祝夫子的贊許。

原本也可趁熱打鐵,參加兩年前的春闈會試,然在授業恩師祝夫子的建議下,他并未急于求進,反倒按下心思。

秦執對此倒是頗為贊同,當時捻須笑言:“你尚年輕,急不得。科舉一途,才學固然要,歷練與心更不可。世事明皆學問,人練達即文章,這些道理,書本里讀不來的。”

秦知行深以為然,便安心沉淀下來。

這兩年間,他隨父親巡視河防、走訪民、批閱文牘,眼界襟俱有長進,整個人如同一柄經過反復淬煉的利劍,鋒芒雖斂而底蘊日深。

秦知微見了兄長,很是驚喜,快走幾步迎上前去,笑著問道:“哥哥,你今日沒去祝夫子那邊?怎有空來接我?”

秦知行手接過懷中的元寶,隨口笑道:“夫子說我學業已,經史子集也翻得差不多了,不必日日拘于案前伏案苦讀,反倒鼓勵我出去走走,四看看,還說‘讀萬卷書,不如行萬里路’。”

“夫子果然有遠見。”秦知微頷首,眼中泛著贊許,“學問之道,本不該困于一隅。哥哥如今這般,想來明年春闈,定能一舉高中。”

秦知行聞言,一笑搖頭:“春闈之事,且看天時。倒是你,今日又在笑忘川忙到這般時辰?”

秦知微輕嘆一聲:“今日上午有幾位附近村子里來的百姓求診,有個老嫗積年寒咳,拖了許久才來,拖得肺氣虛損,須得好生調理。另有一個小,不慎從樹上跌落,傷了骨,好在并無大礙。”

說起診務來,語氣不疾不徐,條理分明,已頗有幾分大夫的從容氣度。

秦知行聽罷點了點頭:“辛苦了,走吧,回府用晚膳,莫母親久候。”

兄妹二人肩并肩行于山道之上。

山路蜿蜒,兩側古木參天,枝葉柯,將最後一縷天篩作細碎的斑落在石階上。

晚風穿林而過,帶起草葉簌簌輕響。

落日余暉映在二人上,一高一矮的影被拉得很長,元寶在秦知行臂彎里打了個呵欠,尾悠悠晃著。

歸至總督府中,天已暮,正是晚膳時分,府中燈火初上。

檐下一盞盞絹紗燈籠次第亮起,朦朧灑落在回廊與庭院間,映得廊柱上的朱漆泛出溫潤的澤。

廳中簾影微,幾案上熱湯飯早已擺好。

盛,一碟桂花糯米藕、一盤清蒸鱸魚、幾樣時蔬小炒,還有一盅文火慢燉了大半日的菌菇老鴨湯,湯清澄金黃,香氣馥郁,沁人心脾。

清河郡主蕭氏坐于上首,見兄妹進門,便笑地放下手中茶盞。

今日著一件藕荷繡蘭草紋的褙子,發間簪著一支白玉蘭花簪,端莊溫婉中帶著幾分雍容。

“回來了?”蕭氏笑著朝他們招手,吩咐婢又添了幾道新菜。

“快來坐,湯才燉好,正是最鮮的時候。”

兩人在蕭氏下首落座,秦知行順手將元寶放下,那貓輕巧落地,抖了抖皮,踱著優雅的步子往廳角的墊上一臥,自去用婢備好的魚碎了。

秦知微接過婢遞來的巾凈了手,環顧一圈,忽而問道:

“阿循呢?”

秦知循,秦府的小爺,今年不過四歲,正是頑皮好嫌狗不待見的年紀。

這孩子生得虎頭虎腦,白凈面皮,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像極了父親秦執年時的模樣,偏偏子卻跳活潑得很,日里上躥下跳、翻箱倒柜,攪得全府飛狗跳。

他平日里最黏秦知微,每回從笑忘川歸來,他總是第一個撲出來,短蹬蹬蹬跑過庭院,一頭扎進懷里,小手攥著襟,仰著臉甜甜地喚一聲“阿姐”,一邊還不忘手去搶元寶來玩。

元寶對這小祖宗又又怕,每次見他來便豎起尾、炸起,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,偏偏跑又跑不過他。一人一貓的追逐戲碼,幾乎日日在府中上演。

今日卻未見人影,偌大的廳堂安安靜靜,倒人意外。

蕭氏聞問起小兒子,角的笑意微斂,語氣間滿是無奈,又夾著幾分哭笑不得:“別提了,你父親罰他去面壁思過了。”

秦知行一聽便來了興致,眉梢微挑,笑道:“小祖宗又闖禍啦?這回又是干了什麼驚天地的大事?”

蕭氏放下茶盞,嘆了口氣,緩緩道來:

“他中午趁著你父親午歇,溜進了書房。也不知怎的就爬上了書架,非要拿架上那塊端石雕龍硯臺玩,說要磨墨畫大老虎。結果手小抓不穩,一個沒拿住……”

蕭氏說到這里,頓了頓,面上神復雜。

“啪嗒一聲,那硯臺就從三層架子上摔了下來,磕在青磚地上,生生崩了一個角兒。”

“嘖。”

秦知行深吸一口氣,忍不住轉頭與妹妹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,皆是無言以對。

那塊硯臺的來歷,他們兄妹二人再清楚不過。

那是秦執年時隨祖父遠游嶺南所得,彼時祖父在端州訪友,偶遇一位老石匠,見其手中有一方取自老坑水巖的佳石,當即重金購下,又延請名匠心雕琢。

此硯後來傳至秦執手中,他視若珍寶,平日供于書房高架之上,自家用的都是尋常硯臺,這方端硯輕易不肯示人,更不許旁人

如今被阿循這麼一砸……

“這回是真完了。”秦知行低聲音,搖頭嘆道。

秦知微亦是一陣默然,心中暗想,阿循這回怕是不了一頓好罰。

話音方落,便聽得廳門外傳來一個沉穩而威嚴的聲音,中間帶著抑著的怒意:

“這回誰都不許替他求!”

秦執邁步進門來。

他今日著一件玄青直裰,擺微拂,步履沉穩有力。面容冷峻,眉宇間猶帶幾分未消的怒,下頜微繃,一看便知余怒未平。

秦執如今已是江南總督,總攬一方軍政大權,數年歷練下來,上的威勢更勝從前。

不怒自威四個字,用在此刻的他上再恰切不過。

他在上首坐下,端起茶盞飲了一口,方才沉聲道:

“這臭小子,膽子是越養越了,脾氣還越來越犟!我他好好在廂房面壁思過,他倒好,不但不老實認錯,還敢狡辯!非說他不是故意的,是硯臺自己下來的……”

說到此,秦執氣得擱下茶盞,瓷案,發出一聲脆響。

“四歲的人了,還學會推卸責任了!”

秦知行與秦知微連忙起行禮,齊聲喚道:“父親。”

“嗯。”秦執擺了擺手,示意二人坐下。目掃過長子,微微一頓,又落到兒臉上,神略緩了幾分。

廳中一時安靜了片刻,只聽得箸碟輕響,婢添菜布飯,有條不紊。

蕭氏在一旁給秦執盛了一碗熱湯,聲勸道:“阿循年紀還小,雖該罰,也別氣壞了自己的子。來,先用膳。”

秦執接過湯碗,哼了一聲,沒再多說,但面終究緩和了幾分。

秦知微眼珠一轉,心念微夾了一筷子菜,慢條斯理地吃著,似在斟酌什麼。

片刻後,擱下碗箸,站起來,向秦執微微一福,笑道:

“父親,我去看看阿循。您放心,我不替他求。”

秦執一挑眉,狐疑地看著。以他對這個兒的了解,話說得越乖巧,後頭往往越有文章。

果然,秦知微語氣一轉,正道:“但他得吃過晚飯再去面壁,挨罰歸挨罰,挨可不行。阿循年,脾胃尚弱,若空腹罰,傷了中氣,日後調理起來反倒麻煩。”

頓了頓,微微抬了抬下,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:“我是大夫,這事兒得聽我的。”

秦執被這副認真的模樣弄得一愣,繼而角微微,似是想笑又礙于面子不肯笑,只得板著臉“嗯”了一聲,別過頭去端起茶盞,不置可否。

蕭氏在一旁掩而笑,目中滿是欣與寵溺。

秦知行低頭喝湯,肩膀微微發,分明是在憋笑。

秦知微見父親沒有反對,便知這事了。

隨即,提起擺輕快地出了廳門,臨走前順手端了一碗熱湯和一小碟桂花糕。

又回頭叮囑婢:“再備一碗粥,爛些的,待會兒送到西廂房去。”

廳外,夜風徐來,帶著花木的清香。

回廊兩側燈籠微晃,橘紅芒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搖曳的影。

廂房的方向,傳來一聲怯怯的辯解。

聲音糯糯,帶著哭腔,像是在撒,又像是真的委屈極了:

“阿姐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真的不是……硯臺太重了嘛……我就想磨墨畫大老虎給父親看的……嗚嗚……”

人間最暖,不過燈火可親、親人相聚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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