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太傅府。
春日遲遲,庭中杏花正盛。
一個七八歲的男正穿過庭院,往府門方向走去。
他量雖尚未長,卻已可見幾分拔之姿。
一頭烏發以青發帶束起,出潔飽滿的額頭,眉目清俊,不似尋常孩般散漫,倒有幾分年書生的端正模樣。
他正是定國公世子——沈硯。
自養于外祖父謝太傅膝下,沈硯舉止之間自有一旁人學不來的從容氣度。
這孩子什麼都好,聰敏好學,騎出眾,于兵法韜略上更有天賦,唯獨詩詞一道,著實差了些火候。
此刻他腳步輕快,袂帶風,正要拐過廊角……
忽然,一道修長的影從廊柱後閃出,負手而立,含笑看著他。
沈硯眼睛猛地一亮,三步并兩步地撲了上去,一頭扎進那人懷中:“舅舅!你什麼時候回京的?怎麼也不提前捎個信兒!”
蕭衡穩穩接住他,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背,聲音溫和:“昨日剛到,今日一早便來看你了。”
沈硯抱住他的手臂,聲音里帶了幾分孩子氣的委屈:
“嗚嗚,我還以為去肅州之前見不到舅舅了呢!”
蕭衡低頭看著他,心中微微一。
這孩子雖在太傅府中養尊優,到底自喪母,看似無憂無慮,實則心思比旁人家的孩子更敏細幾分。
“放心,舅舅趕回來,不就是為了送你?”
蕭衡了他的頭頂,目落在他一齊整的裝上,微微挑眉,“你這是要出門?”
沈硯松開他,理了理被自己撲皺的襟,清了清嗓子:“我去永寧侯府,他們府上今日辦了個詩會。”
蕭衡聞言,目中閃過一了然的笑意,面上卻故作狐疑地打量他:“詩會?邀請你?”
沈硯顯然也知道舅舅在想什麼,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:
“舅舅你想哪兒去了,我又不是去跟人鬥詩的,黃文松那小子請我去的,他姐姐剛定了親,還是上一科的探花郎,府上辦個詩會附庸風雅一番,熱鬧熱鬧罷了,又不是真的要比個高下,我就是去給他撐個面兒。”
蕭衡微微頷首,面稍緩,卻仍叮囑道:“既是去了,便認真些,莫要失了統,給你外公丟人。”
沈硯拍了拍脯:“舅舅放心,我省得的,等我回來找你說話。”
“去吧,早些回來。”
沈硯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,到了門口又回頭沖蕭衡揮了揮手,這才轉走了。
蕭衡著他的背影,笑意漸漸收斂,目深了幾分。
沈硯後,一道沉默的影不不慢地跟了上來。
雲之湛。
此人三十余歲,形頎長,面容冷峻,周氣質清冷如霜。
他著一不起眼的灰藍布衫,腰間未佩刀劍,看上去不過是個尋常隨從。
然而識貨的人一眼便能看出,此人步履輕穩,呼吸綿長,分明是一等一的高手。
雲之湛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劍客,後來不知為何,忽然退江湖,銷聲匿跡。
至于他如何到了蕭衡邊,又為何甘愿屈做一個孩子的護衛,其中外人不得而知。
永寧侯府門前車馬絡繹,今日府上設宴辦詩會,請帖雖發得不多,來的人卻不。
加之侯府長新近許了新科探花郎為妻,一時傳為佳話,京中不人家都借著詩會的名頭前來道賀。
黃文松是永寧侯府的四公子,今年十歲,比沈硯年長兩歲有余。
沈硯到時,他早已等在門口。
黃文松生得圓臉短眉,一團和氣的模樣,是那種一看就讓人覺得好相的孩子。
他子憨厚,與沈硯的最是要好,一見沈硯的馬車停下,便快步迎上去,一把拉住他的袖子,神間又喜又急:
“沈硯!你可算來了!”
沈硯被他拽得一個趔趄,站穩後拍了拍袖子:“急什麼?你家又沒著火。”
黃文松湊到他耳邊,低聲音,一臉張:“方才我二哥帶著宮里的三位皇子都來了!”
大皇子的生母慶貴妃出永寧侯府,正是黃文松的姑母,黃文松的二哥黃文柏是大皇子的伴讀。
沈硯聞言微怔,旋即神如常:“來就來唄,皇子們都賞臉,這不是給你家面子嗎?你張什麼。”
黃文松苦著臉,拉著他往里走,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:
“面子是有了,可我這心也懸起來了啊!原本就是自家辦的小詩會,圖個熱鬧,結果皇子們一來,那排場就不一樣了,還有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聲音更低了幾分:“狀元郎也來了。”
“嗯?”沈硯挑了挑眉。
“方才他跟我大哥進來的,說是久聞永寧侯府家學淵源,特來切磋,還主請纓要做今日詩會的評議!”
黃文松一臉生無可的模樣,“這下可好,原本只是大家隨便寫寫、互相捧捧場的事兒,如今有了狀元郎做評議,誰還敢糊弄?這真了正經的作詩比賽了……”
他轉頭看向沈硯,目中帶著一懇切:“這咋整啊?”
沈硯嗤笑一聲:“你怕什麼,作詩就作詩唄,又不是考狀元,寫不出驚世之作,隨便湊兩句應付一下也不丟人。”
黃文松卻不似他這般灑,焦慮地著手:
“你有沒有提前準備幾首啊?萬一臨場做不出來,當著皇子和狀元郎的面……那可真是要丟到姥姥家去了。”
“小爺我做詩雖不算上乘,但臨場發揮隨便寫兩句還是可以的,大不了寫直白些,有真實就行。外公說了,詩在于真,不在于巧。”
黃文松半信半疑地看著他,言又止。
沈硯在詩詞上的水平,他實在太清楚了。
但黃文松到底沒敢穿他,只在心里默默祈禱今日的詩題不要太難。
走了幾步,黃文松忽然又放慢腳步,神有些猶豫:“那個……還有件事,你別惱……”
沈硯瞥了他一眼:“說。”
黃文松斟酌著用詞,小心翼翼道:“你那個……兄長,也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