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腳步微頓。
“你是說沈規？”他的聲音平靜，聽不出什麼緒。
“嗯。”黃文松連忙解釋，“我跟你發誓，我提前真不知道他要來！是我三哥請的。我三哥跟沈規在書院是同窗，人家既登了門，總不能往外趕不是？我要是提前知道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沈硯打斷他，語氣淡淡的，“來就來了，又不是什麼大事。”
黃文松觀他面，見他雖然語氣平淡，但眉宇間約多了一分冷意，便不敢再多說，只在心里嘀咕：今天可別出什麼岔子才好。
沈硯沒有再說什麼，繼續舉步前行。
沈規。
沈硯對這個名字談不上恨，卻也絕無半分親近之意。
他們名義上是兄弟，同姓沈，同出定國公府，一個是嫡出，一個是庶出。
只是這所謂的兄弟分，從一開始就摻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沈硯自便被外祖父接到太傅府中教養，并非定國公府容不下他，而是……他的母親，他只能在外祖父與舅舅的只言片語中才能拼湊出模糊廓的子，死得太早，也死得太不明不白。
至于沈規，比沈硯年長三歲，如今已是十一歲的年。
他生得文弱清瘦，面蒼白，據說年時生了一場大病，傷了本，子骨一直不太好，習武是不了，只能一心向學、走科舉之路。
祖父沈錚是沙場上殺出來的武將，一鐵，素來看重筋骨悟。
沈硯雖年，卻骨上佳，練起武來一點就通，深得祖父歡心。
沈錚不止一次在族中長輩面前夸贊這個嫡孫“有乃父之風”，言語間的喜溢于言表。
沈規對此，面上從不表什麼，每次見了沈硯都客客氣氣地喚一聲“二弟”，禮數周全，挑不出半分錯。
但沈硯就是覺得不舒服。
外祖父曾教過他一句話：“觀人不觀面，聽言不聽聲。”
沈硯將這句話記得很牢。
進到永寧侯府的花廳，果然十分熱鬧。
花廳寬敞軒朗，四面槅扇大開，引滿園春。
庭中花木扶疏，假山嶙峋，一泓活水繞石而過，叮咚作響。
廳設了數排坐席，茶果齊備，筆墨紙硯一應俱全，顯然是早有準備。
廳中已聚了數十位年公子，大多是京中各府的子弟，年紀從七八歲到十五六歲不等。
有的三五群低聲談，有的已在案前提筆構思，還有幾個膽子大的湊到一比較各自帶來的好筆好墨，言笑晏晏，好不熱鬧。
沈硯甫一踏廳中，便有人注意到了他。
“沈硯，這里！”
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左側傳來。
三皇子蕭延瑾站起，朝他招手。
蕭延瑾今年九歲，生得眉清目朗，笑容明快。
他爽直，不拘小節，與沈硯年紀相仿，又沾著表親的關系，兩人自便玩得極好。
沈硯整了整冠，快步上前，先朝上首三位皇子拱手一揖，姿態恭敬：
“沈硯給三位皇子殿下問安。”
大皇子蕭延璋坐于正中，年約十三四歲，他聞言抬了抬手，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：“都是自家兄弟，不必拘禮，快坐。”
大皇子為人寬厚，待人接最是得，無論對誰都是一副春風化雨的模樣，在幾位皇子中口碑極好。
二皇子蕭延琛坐在大皇子右側，十一二歲年紀，容貌清俊，氣質中多了幾分文雅斯文。
他笑著開口道：“昨日我去給皇祖母請安，皇祖母還提起你呢，說好些日子沒見著你了，表弟可要記著空進宮去給皇祖母請個安。”
沈硯心中一暖。
“多謝二皇子殿下提醒。”沈硯應道，“我本打算這兩日便進宮的，去給太後娘娘磕頭請安。”
三皇子蕭延瑾等不及了，直接吩咐邊的小太監搬了把椅子過來，放在自己右手邊：“別站著了，沈硯，你坐這邊！”
沈硯也不客氣，笑著在他旁落座。
蕭延瑾湊過來，低聲音問：“我聽說你下個月又要去肅州了？”
“嗯。”沈硯點點頭。
蕭延瑾眼中流出幾分艷羨。
正說著話，三皇子忽然微微偏了偏頭，目往廳中某瞥了一眼，聲音得更低了：“哎，你看，你那個大哥正看著你呢。”
沈硯順著他的目去。
花廳的另一側，靠窗的位置上，沈規正端坐于席間。
他今日著一件青直裰，料考究，裁剪合，愈發襯得面蒼白，形單薄。
沈硯與他四目相對。
沈規先是一怔，旋即微微頷首，面上浮現出一個恰到好的微笑。
沈硯也笑了一下。
他的笑比沈規的要自然得多，角一彎，出幾分年人特有的明朗與不羈，但若仔細看，那雙清亮的眼眸深，并沒有多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