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各自歸座之後，狀元郎徐祿自席間起，環顧四座，含笑拱手。
徐祿已是而立之年，蓄著短須，他出嶺南徐氏，祖上三代皆有人仕，雖非鐘鳴鼎食的頂級豪門，卻也是書香綿延、底蘊深厚的世家族。
他今日來永寧侯府赴這場詩會，一則是了翰林院同僚隋安堂的懇托。
隋安堂是上一科的探花，與永寧侯府長黃婉晴新定了親事，侯府特地辦了這場詩會為之增。
隋安堂雖才學不低，到底是新姑爺的份，自己出面做評議未免有自賣自夸之嫌，便拉了同科的狀元郎來坐鎮。
二來，永寧侯府黃家也是京城中的老牌世家，基穩固，人脈廣博。
徐祿雖高中魁首，到底初仕途，基尚淺，多與這樣的人家走走，結些善緣，于日後總是有益無害的。
此刻眾人已各自落座，筆墨紙硯早已擺好，空氣中彌漫著松煙墨的清苦之氣，倒別有一番雅致風韻。
徐祿整了整襟，清朗的聲音在花廳中響起：
“今日既是以詩會友，那便該有個章法。”
他略作停頓，目掠過廳中三位皇子所在之，微微含笑：
“至于作詩的題目，在座諸位中，三位殿下份最尊，不如便請殿下們來命題，如何？”
此言一出，眾人紛紛點頭附和。
三皇子蕭延瑾一聽要他出題，連忙擺手，笑著推讓：“大哥、二哥，你們來定吧，我肚子里那點墨水，出題怕是要貽笑大方。”
他這話說得坦，旁人聽了也只覺他率真，并不覺得失禮。
大皇子蕭延珩微微一笑，側首看向旁的二皇子：
“論詩詞，我們兄弟三人之中，二弟最為擅長。二弟素日里手不釋卷，詩文功底最是深厚，出題之事，便給二弟吧。”
二皇子蕭延琛聞言也不推辭，略作沉，目投向廳外。
“如今正值春日，萬復蘇，春闈亦方過不久，正是意氣風發之時。不如便以‘春’字為題吧。”
“可寫景，可詠，可言志，不用太過拘束，也好讓諸位各展所長。”
三皇子一聽這題目，懸著的心登時落下了大半。
春天好寫！
景、花鳥、風月、踏青，隨便湊一湊都能寫出幾句來。
沈硯那小子雖然詩才平平，但“春”這個題目總不至于難倒他。
他趕忙接口道：“二哥這個提議好！就春天！春天好啊，萬紫千紅、鳥語花香，大家肯定都有得寫！”
大皇子也含笑點頭：“春之一題，雅俗共賞，正合今日之宜，便這樣定了。”
三位皇子都無異議，徐祿便朗聲宣布：
“那就以‘春’字為題，各位作詩一首，五言、七言皆可，諸位不必拘謹，各抒臆便好。”
說罷，他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，旁的隋安堂遞來一盞茶。
隋安堂生得面如冠玉，風度翩翩，不愧是探花的品貌。
他側首低聲對徐祿笑道：“今日在座雖多是年，但有幾位底不淺，你且看看，說不定能淘出一兩首好詩來。”
徐祿端起茶盞，微微頷首：“那便拭目以待。”
廳中頓時安靜了下來。
眾年各自伏案，有的凝眉苦思，有的閉目養神、醞釀詩興。
沈硯坐在三皇子旁，看著面前那張白紙，陷了沉思。
三皇子湊過來，低聲音問：“怎麼樣？有思路了嗎？”
沈硯面不改：“有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嗯，正在醞釀。”沈硯一本正經地點頭，手中的筆卻遲遲未落。
三皇子看了看他的白紙，又看了看他的表，將信將疑地了回去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從廳中響起：
“聽聞沈世子聰慧過人，自便得謝太傅親自教導，想來在詩文一道上，定然是出類拔萃的。今日難得詩會，等一下沈世子的大作可要讓我們好好拜讀、細細鑒賞一番才是。”
話音落，廳中原本安靜的氛圍忽然起了一微妙的變化。
眾人循聲去。
說話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年，坐在花廳左側靠前的位置，著一件竹青直裰，面容白凈，眉目清秀，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，正是永寧侯府的三公子黃文楓。
黃文楓在黃家兄弟中排行第三，他與沈規在弘文書院是同窗摯友，二人素來走得很近。
此刻他說這番話，語氣雖是恭維，用詞也極為客氣，可話中的意思，但凡心思通些的人便聽得出來。
“鑒賞”二字，看似是夸贊，實則是捧殺。
謝太傅親自教導，這帽子戴得又高又重。
今日詩會上若沈硯果然寫出好詩，那是應當的，不值一提。
可若寫得不好……豈不是打了謝太傅的臉？打了太傅府的臉？
這一句話，雖然輕飄飄的，卻把沈硯架到了火上烤。
眾人紛紛朝沈硯這邊看過來，目中有好奇、有期待、有看熱鬧的興味，也有幾分幸災樂禍的笑意。
在場的大多是京城世家子弟，年紀不大卻個個都是在勛貴圈子里泡大的，什麼話中有話、棉里藏針，看得比誰都明白。
就連坐在上首的徐祿和隋安堂也朝這邊看了過來。
隋安堂不聲，只是端著茶盞微微挑了挑眉。
徐祿則微微皺了皺眉頭。
他下意識地打量了一眼沈硯，那孩子坐在三皇子旁，生得眉清目秀、骨相不俗，可怎麼看也分明還是個未稚氣的孩。
徐祿心中暗暗搖頭，這黃文楓的話說得好聽，可分明就是存心把一個孩子架上去，架得高高的，好讓他摔下來時更狼狽。
在座這麼多人看著，這孩子若寫不出好詩，面何存？
只是說話的是東道主永寧侯府的人，他一個初來乍到的客人，不好當面駁了主人家的面子。
何況這話本挑不出病，句句是夸，字字是贊，縱然心懷叵測，面上卻滴水不。
徐祿端起茶盞，不聲地抿了一口，按下心中的微瀾。
三皇子蕭延瑾騰地站了起來。
他本就爽直，最看不慣這種拐彎抹角、里使刀子的做派。況且沈硯是他的好兄弟，有人敢當著他的面給沈硯下絆子，他怎麼坐得住？
“我說你什麼意思啊？”
三皇子指著黃文楓的鼻子，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。
“這還沒開始作詩呢，你就在這兒說什麼‘鑒賞’？誰的詩也沒寫出來，你就急著品評？我看你是……”
他話還沒說完，便覺袖被人輕輕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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